第442章 修谱的人

七月里，局里重刻《针谱》。 新谱不是从哪一本抄的。 是把十一种抄本，一个字一个字对出来的。 对谱的活儿，做了半年。 做活儿的是三个人。 一个是阿石，管对字。 一个是木生，管记误。 还有一个，是当年那个书吏。 书吏头发白了，眼睛也不好了。 他做活的时候，要把册子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一页，要一炷香。 阿石嫌他慢。 有一回，阿石说：“这一处我早就对出来了，你不用再看。” 书吏把册子推过去。 “你说是哪一处。” “第二针那一行。” “那一行的字，是你手上这一版上的。”书吏说，“可你手上这一版，是第十一版。” “前头十版，都是怎么错的，你看过没有。” 阿石没看过。 书吏从箱子里，把前十版的抄本，一本一本搬出来。 “你看。” 阿石一本一本翻。 翻到第五本，他停住了。 “这一本上，这一行多了一个字。” “这个字是谁加的。” “不知道。” “我知道。”书吏说，“第七版的抄工，是个哑巴。” “他不识字，照着形描的。” “描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多出来的那一笔，往下传了四版。” 阿石把册子放下，半天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我见着他了。”书吏说，“我把他描错的那一笔，问了三年。” “问出来了吗。” “问出来了。”书吏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多了一笔。” “他把笔搁下的时候，手抖了。” 三个人里，他看得最慢。 可有些地方，只有他能定。 因为哪一版是怎么传出去的，他记得。 七月半，谱定稿了。 赵闲去看了一眼。 新谱的封面，素得很。 没有花，没有纹，只有三个字：《针谱》。 翻开第一页，是目录。 翻到最后一页，是记误。 记误这一节，列了三十一处。 每一处，都写明原本错在哪，为什么错。 没有写谁改的。 书吏站在旁边，看着赵闲翻。 “王爷。”他说。 “嗯。” “末页要不要记一笔。” “记什么。” “记我们三个的名字。”书吏说，“局里说，按规矩，修书要记名。” “你们三个的名字？” “是。” 赵闲把册子合上。 “不记。” “不记，后头的人不知道是谁修的。” “知道是修过的，就够了。”赵闲说。 书吏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王爷，我这一辈子，就修了这一册。” “就这一册，也不记？” “就这一册，才不记。”赵闲说。 “为什么。” “你修这一册，”赵闲说，“不是为了让人记得你。” “你是为了让后头的孩子，少扎坏一个。” “这两个，不是一个事。” 书吏低着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册谱，抱在怀里，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王爷，我从前印错了的那些——” “你印对的，”赵闲说，“比错的多。” 书吏把那册谱抱好，掀开门帘，出去了。 外头的日头正好。 阿石站在屋里，看着那一摞抄本。 “师父。”他说。 “嗯。” “往后要是再有人抄错，怎么办。” “再对。”赵闲说。 “对到什么时候。” “对到没人抄错。”赵闲说。 “那得对到什么时候。” “对到没人抄的时候。”赵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