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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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比开棚更难的,是开棚前的第一夜。 那天夜里——城门还没开、棚还没搭、知州的话还没兑现——驿站堂屋里,挤了六十多个人。 白天,赵闲当众说了那句“你们学不学“。说完,人散了一半。 剩下的这六十多口,是天黑之后,一个一个,摸着黑又回来的。 有拖家带口的,有孤身的,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不敢进屋,先在门外站着,看驿站里的灯火,看里头的人影走动。 看了半天,才有人试探着,敲了敲门。 “进来。“里头说。 门开了,寒气涌进去,人跟着寒气涌进去。 堂屋里,铺开的是几十张草席。每张草席之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这是进屋前,阿豆挨个量过、摆过的。 “睡下之后,不许并席。“他说,“席挨席,人就挨人。人挨人,咳出来的气就过人。“ 有人不服气:“大冷天的,隔着一条胳膊,冻病了怎么办。“ “冻病了给姜汤。“阿豆说,“疫病了,谁也没法给你。“ 那人嘟囔着躺下了。 后半夜,堂屋里此起彼伏,全是咳嗽声。 赵闲没有睡。 他坐在堂屋最里头的角落,那里摆着一张小几,几上一盏灯,一摞纸,一支笔。 每隔半个时辰,他起身,提着灯,从一张草席走到另一张草席。 看脸色。 摸额头。 听呼吸。 谁烧了,谁咳的声变了,谁半夜爬起来去了几趟茅厕——他一样一样,记在纸上。 灯影里,他的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 阿豆原本在自己席上假寐,听着师父的脚步声来回,怎么也睡不着。 第三次脚步声经过时,他撑起来,跟了上去。 “师父,我来吧。你去睡会儿。“ 赵闲把灯递给他。 “看什么,我说给你听。“他说,“先看脸色。发热的脸,颧骨那块是潮红的,眼睛里带水光。冻着的脸,红得发青,眼睛是干的。“ “再摸手心。发热的手心热、脚心凉。冻着的,手脚都凉。“ “分不清的,问。问渴不渴,问泻没泻。“ “实在分不清的,“赵闲说,“隔开,明天单看。“ 阿豆提着灯,一张席一张席地走。 走到第十几张,灯芯爆了个花。 他停下来剪灯芯,抬头的时候,看见满屋子的人。 横七竖八地睡着,被子破的破,漏的漏。有人睡着睡着,眉头还皱着,不知在梦里逃什么。 角落里,一个母亲搂着两个孩子,大的五六岁,小的还在吃奶。母亲没睡,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看见了灯,又看见了灯后头的人。 她把怀里的孩子往里拢了拢,小声说:“先生,孩子夜里咳了两回。“ “我听听。“ 阿豆蹲下去,隔着孩子的棉衣,听了听后背。 “没事。“他说,“呛了口凉气。让他朝里侧着睡,别仰着。“ 母亲“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给孩子翻身。 翻完,她又抬起头。 “先生。“她犹豫了一下,“您……您整夜都不睡?“ “有人轮着来。“阿豆说。 “就您一个人?“ 阿豆回头。 角落里,师父还坐在小几后头,就着灯在写字。写几笔,又抬眼看看满屋子的人。 “不是我一个。“阿豆说。 天快亮的时候,雪又下大了。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火塘里的炭,红一阵暗一阵。 阿豆站在门边,往外看。 雪地里,驿站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裹着破毡子,在雪里站着,朝里张望。 阿豆出去问。 那女的说,他们是从北边乡下来的,家里人病了,听说这儿有人收病人,走了两天,走到这儿。 “棚还没搭起来。“阿豆说,“城门明天才开。“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明天……“她喃喃地说,“明天,怕是……“ 她没说完。 身后,驿站里,那个角落里坐了一夜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 “进来。“赵闲说。 “可这儿……“ “进来。“他说,“堂屋里,腾一张席出来。“ 那一夜——后来阿豆算过,其实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驿站堂屋里躺下了第六十三个人。 也是从那一夜起,窝棚区的人都知道了: 城门外那个驿站,夜里也点灯。 灯后头有人守着。 守着的人,一整夜,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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