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一百二十根

木生来数针的时候，太阳刚上墙头。 他数得极慢，一根一根往旁边挪。 挪完，他抬头。 “一百二十根。” “对。”铁生说，“一百二十根。” “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不多不少。” 木生又看了一遍，指着桌子最左边那一排。 “这一排，二十根，长短一模一样。” “同一个模子。” “这个呢。”木生指右边。 “也是。” “那这一桌，是一百二十个兄弟。”木生说，“不是一百二十根针。” 铁生没听懂。 “针是手打的。手打的针，掉地上你自己能听出来。”木生捏起一根，在桌面上轻轻一弹，那声响又薄又脆，“你这一百二十根，谁跟谁都分不出。你闭上眼摸摸看，哪一根最好。” 铁生闭了眼，从桌上摸过去。 摸到第四根，他停了一下。 摸到第十九根，他又停了一下。 摸到第七十根，他手停了很久，最后从桌上拿起来一根。 睁眼一看，是随手拿的那根。 “指不准。”他说。 “对。”木生说，“你指不出。” 铁生把针放回去。 “我在北边，师父教我打的是一根针。” “一根针怎么打。” “石头挑，火里烧，水里过，磨三道。”铁生说，“一根打三天。” “你师父教你的时候，一次给你几根。” “一根。” “打坏了呢。” “扔炉里重打。”铁生说，“头一年我打了十九根废的，第二十根才成。” “第二十根你怎么知道成了。” “我扎自己手心。”铁生说，“扎下去手不抖，就成了。” 木生把手收回去。 “那你现在手抖不抖。” 铁生的手在膝上压了一下。 “那你这一百二十根，打了几天。” 铁生没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木生说，“我师父收过铁匠的针，也收过乡下打铁的针。三天一百二十根，你在炉边站了三天三夜。” 铁生的耳朵红了一下。 “堂里的针，一根要过三遍水。”木生把那一排针拢成一堆，“你这批，过了几遍。” “一遍。” “那就先别急着给人用。”木生说，“挑不出心头针的人，手上没落到过那一根上。” 铁生问：“什么叫心头针。” “你手最熟的那一根。”木生说，“夜里起来不用点灯也能摸到，扎下去手不抖。什么时候你摸着哪根针，心里认了，那根就是你的。” 铁生站在桌边没说话。 那一整天，铁生没出后院。 晌午阿豆给他送了饭，他没吃，先把针收了。 “先吃饭还是先收针。”阿豆问。 “收针。”铁生说，“针在桌上晾一天，落了灰，就得重擦。” 那天夜里，他把一百二十根针一根一根摸了一遍。 摸到天亮，还是指不出。 “你这批针，一根都得改。” “改成什么。” “一根一根过水，一根一根磨。”木生说，“磨完了自己挑。挑出来那根，先扎自己。” “扎哪儿。” “扎手。” 铁生看了看桌上那一百二十根针。 “三天磨得完吗。” “三天磨不完。”木生说，“磨针这事，一快就是坏事。” 铁生把那卷粗布重新系上。 系到一半，他又解开了。 他把针摊回去，一根一根数。 天光大亮的时候，堂口来了个人。 那人肩上挑着一根扁担，一头挑着炉子，一头挑着包袱，脚上是雪泥，站在门槛外头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