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排班

铁生到镇上第九天，先累倒的是他自己。 头一夜三更，赵老垦家的孙娃子发热，来拍门。 他披上衣裳过去，摸了摸额头，扎了两针，守着看了一炷香。烧退了。 回来的路上，风还硬。 刚进屋合上眼，门又响。 西头一个老人喘不上气，翻不过身。 他又过去，扎针、开方，回来时天已经泛白。 他坐在门槛上，捧着一碗凉水，半天没喝。 秦阿婆拎着菜篮子从门口过，站住了。 她说：你这么干，撑不了一个月。 铁生说：我知道。 秦阿婆说：知道就改。这镇上不是只有你一双手。 铁生把碗搁下：怎么改。 秦阿婆说：你排个班。什么时辰干什么，写下来，贴出去。谁该应门，也写上。 铁生说：白天好排，夜里难。 秦阿婆说：夜里才好排。你不睡，谁都不落忍；你把班排了，该谁的谁守，别人才睡得着。 铁生想了一天。 傍晚，他裁了一张纸，贴上门板。 卯时开门，看寻常病；巳时巡户，先东头；未时再开，往西头；戌时关门，夜里听门。 纸最底下一行，添了四个字：夜里谁应。 晌午前，一个挑水的后生来了。 他说：先生，我白天不在镇上。 铁生说：你哪会儿在。 后生说：天黑透了才回来。 铁生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上一行：后半夜，他应。 后生搓着手说：我认得的人不多。 铁生说：不认得的，报给我。 秦阿婆看了，说：我吧。我年纪大，睡不着。 铁生说：您歇着。 秦阿婆说：我应门不看病。敲了门，我去叫你。这叫歇着。 铁生没再拦。 赵老垦也来了，站在纸底下，从头看到尾。 他说：巡户两个时辰，你走得完？ 铁生说：走不完。今天走一半，明天走另一半。 赵老垦说：那一半谁走。 铁生说：小满。 赵老垦哼了一声：半大孩子，认得路？ 铁生说：路认不认得不打紧，人认得就行。 赵老垦说：人也不认得呢。 铁生说：那就一家一家认。 赵老垦没接话，转身走了。 天擦黑，他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盏旧灯笼，往门框上一挂。 他说：夜门要应，得有个亮。黑灯瞎火的，人不敢拍。 铁生说：好。 赵老垦说：灯油我出。别的我不管。 铁生说：行。 灯挂上，小满把纸上的时辰念了两遍。 念完他问：先生，要是两处一起来人，怎么办。 铁生说：先看重的。 小满说：怎么知道哪个重。 铁生说：问了才知道。所以不管多急，先问三句。 小满又念了一遍，把这三句记在手心里。 那天夜里，灯亮着。 三更有人拍门。 铁生听见秦阿婆在门外应，问清了是哪家，脚步往东去了。 他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针囊。 院里静了静。 他又躺下了。 头一回，他没出门。 第二天清早，纸上又添了两行。 一行写东头，一行写山道。 有人问：先生，为什么单把东头写上。 铁生说：东头那几户离得最远，远地方的人最不肯来拍门。 那人又问：山道呢。 铁生说：走山道回来晚，路上磕了碰了，得有个去处。 风大，把纸上那行字掀起一角。 小满搬了块石头压住，站在门口，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到末一行，他回头问：先生，我那一半，从哪头开始。 铁生说：从你不认得的那家开始。 小满说：那不就是全得走。 铁生说：对。走完了，你就认得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