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春瘟

雪化到一半，镇上病了。 先是几个孩子。 孩子们在化开的雪水里踩泥，回家就喊肚子疼。 头两天三五个。 到第四天，倒下一片。 秦阿婆一早上跑了五家。 她回来跟铁生说：我接了四十年生，没见过这么倒的。 发热，肚子疼，上吐下泻。 铁生从早忙到黑，水都没顾上一口。 来的多是东头的。 西头来的人，一整天没几个。 夜里，小满扒着门框，脸发白。 他说：先生，今天来看的第七个，也住东头。 铁生手上不停：东头怎么了。 小满说：头几个，都是喝东头那口井的水。 铁生停住了。 他把人名一个一个在心里过。 他数了数今天看过的，十一个。 十一个里头，九个住东头。 对。都在东头。西头喝的是河沟里的水，没一个病。 铁生先去看水。 镇上有两口井，一条河沟。 他问赵老垦：去年冬天，井淘过没有。 赵老垦说：入冬前淘过一回。 铁生说：谁淘的。 赵老垦说：村里几个人，淘到一半，天太冷就停了。 铁生说：停在哪一半。 赵老垦说：东边那一半。 铁生说：病的就是东头。 赵老垦脸白了一下。 铁生把药箱一搁：走。 小满抓起灯，忘了披袄。 风一吹，他打了个抖，又跟上去。 两个人打着一盏灯，往东头去。 井边围着几个人，正打水。 是几个妇人，拎着桶，桶已经满了。 有人说：打了半天了，就这么点。 铁生拦住：先别打。 一个汉子不服：不打水，喝什么。 铁生说：这口井，先封三天。吃水去河沟挑，挑回来烧开再喝。 汉子说：井是活水，封什么。 铁生蹲到井边，往里看。 井壁塌了一角，露着新土。 化雪的水渗下去，把土冲进了井里。 他伸手在井壁上抠了一块土。 土是松的，一捏就散。 他站起来：封。 汉子还想说话。 铁生说：你今天不打这口水，明天少躺一个人。 汉子看了看井，把桶里的水泼了。 赵老垦也赶来了，看了看那半截新土。 他说：开春我还想着淘淘这井，没顾上。 铁生说：先封，回头再淘。 赵老垦喊了一嗓子：都回去挑河沟的水，烧开了再喝。 有人问：挑回来的水也得烧。 赵老垦说：都得烧。谁家不烧，我上门掀锅。 井口拿石板盖住，压了两块石头。 铁生又从柴垛上抽了两根粗木，横在石板上。 他说：不是防人，是防有人图省事。 小满蹲在井边，把今天看过的病人名字念了一遍。 铁生说：念对了。往后有病的人家，你先问一句，喝哪口井的水。 铁生问小满：拉的什么颜色。 小满说：黄的，稀的。 铁生说：有血没有。 小满说：没有。 铁生说：那就还不是痢。 铁生说：吐的多，还是泻的多。 小满说：泻的多。 铁生说：一天几回。 小满说：多的七八回。 铁生把这个数也记在心里。 铁生说：一口井病了，一镇人都得跟着改。 小满说：改多久。 铁生说：改到井好了。 小满点头，把册子合上。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说：先生，西头也有井。 铁生说：明天一早，把西头那口也看一遍。 小满问：先生，那井什么时候能开。 铁生说：淘干净，再烧三天水，就开。 小满说：那这几天。 铁生说：这几天，谁家挑水，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