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一把尺

当天夜里，铁生在灯下想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门板上多了一块新板，五条规矩，炭字写得粗： 一、学徒只许擦针、磨针、认药、烧水、抬人。 二、不许下针。一根也不许。 三、药的分量，认出来的报给先生，不许自己抓。 四、夜里应门的，只许看，只许叫人，不许动手。 五、犯了前四条，记进错册，记了不罚，瞒了罚讲规矩十遍。 七个人围着看。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石头看完，说：我不服。 铁生说：说说。 石头说：我爹打铁，学徒第二年就上手抡锤。咋到这儿连针都不许摸？ 铁生说：你爹学徒抡锤，废的是什么？ 石头说：废铁。 铁生说：对。废铁还能回炉。下针废的是什么？ 石头不说话了。 铁生说：下针废的是人。人回不了炉。 石头低下头，半天，说：那我什么时候能摸针？ 铁生说：等你能把一根针擦一百天，一天不落，一天不出错，我自会跟你说下一句。 石头说：一百天？ 铁生说：一百天擦一根针，擦的不是针，是你自己的手。 杏儿举手似的问：先生，认药认错了，也算犯规矩？ 铁生说：认错不算，瞒着才算。认错了报出来，罚都不罚，还要谢你——你替底下人挡了一回。 刘大姐说：那要是抬人呢？抬人看见血，见死不救？ 铁生说：抬人是救。压伤口、掐人中的位置，我教你们，那是救命的几下手，不是医。这几手，人人都要会。 他把几样救急的手法教了一遍：压、按、侧头、盖暖。教完说：这四样，出了这个门，走在道上见着了，也去做。 七个人一一点头。 狗剩想了一会儿，又问：先生，这尺是谁定的？ 铁生说：是我定的。 狗剩说：那先生能不能改？ 铁生说：能改。改尺不难，难的是改完以后，出一回错，就收不回来了。 他说了个旧事——他在京里见过的。有个药铺的学徒，师父赶着出摊，让他提前上手抓药，头三天没出事，第四天抓错了一味，人没救回来。师父把药铺关了三天，出殡那天，走在最前头。 铁生说：那师父后半辈子都在想，要是当初晚让他三天，就好了。尺这个东西，不是捆你们的，是捆我的。我先捆住自己的手，才好意思捆你们的。 七个人都没说话。 石头把那五条又看了一遍，说：一百天，我擦。 这时候阿燕从药棚那边过来，站在门板前，把五条看完，说：我呢？ 铁生看着她。 阿燕说：我是先学的，可我没下过几天针。镇上人嘴碎，说我不按规矩来。我按这五条，重新来一遍，省得人说闲话。 铁生说：你不用。 阿燕说：我要。 她说完就走回去干她的活，背影一点不拖泥带水。 铁生对剩下的七个人说：都看见了。尺是量人的，先量自己人。从我这儿起，量到底，谁也别想绕过去。 小满在旁边，忽然问：先生，尺上没写先生自己。 铁生说：先生犯法，与学徒同罪。我错了，也进错册。 狗剩小声说：先生也会错？ 铁生说：会。所以才有错册。 杏儿问：先生，尺挂在门上，外人看不懂，会不会有人来问？ 铁生说：问就照实说。咱们不藏规矩。藏起来的规矩，才招人疑心。 秦阿婆正好来送菜，站在门板前把尺从头看到尾，说：五条里头，四条管你们，第五条管我——夜里应门，不许你们动手，这条好。夜里的病，一半是慌出来的，人稳了，病就稳了一半。 他把话头收住，说：都散了吧。卯时的话记住了——粗活干好，才轮得上细活。 众人散去，各自干活。 傍晚，老猎户周栓拄着棍子，一瘸一瘸地到了门口。 他站着，没进门，说：铁生，我这腿，这几天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