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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新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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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姐姐将那石榴红小衫修补好后,赵槿缘这才依葫芦画瓢,将那条裙子的花样、颜色、形制都图文并茂地写明白了,投入到还周殿的那汝窑蕉叶花囊之中。 如今秋宝林正得盛宠,司苑司花房的婢女,想来会为卖她一个面子。 她有时候还真是谢谢姬应崖,若不是在他身边这么些年,她也学不到如此多两军对垒、里通消息之计。 待那花开败了,被司苑司的女史连花带盆抱走时,她才袅袅娜娜地向小佛堂走去。 这地界儿当真是安静极了。 每天佛前十三柱香燃完了,她也就结束了今日的抄写经书。 那张摆在观音像前的小桌案上,离翻经节每近一天,她就会多学一本避火图。 避火图上,痴男怨女、恩怨往来,都化为了一声声口齿不清的咿嘤、一幕幕暧昧不语的床帐。 她觉得宫里的女人很可笑,和她上辈子一样可笑。 她们居然都以为,男欢女爱是通往滔天权势、荣华富贵的捷径。 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这条路有多崎岖、有多难走,她的双脚之下,流淌着多少鲜血淋漓。 今日,从不诵经礼佛,但是被世人以为虔诚无比的陈婕妤总算走进了那间小佛堂。 她用最毫不掩饰、直白恶俗的语言,像审犯人一样,审问着赵槿缘的学习成果。 陈婕妤是一个很好的说书先生,她语带调笑地就为赵槿缘讲明了她那一夜究竟要做些什么。 “六月初六翻经宴,所有的酒水都是醇厚香浓的新丰酿,此酒无毒,那菜肴里却被添了暖情的合欢散,我会给你一套宫女的衣裳,借着辉煌如白昼的宫灯,槿娘你会走进那供太子醒酒的里间,里面有一张狭窄的单人榻。” 陈淑娘的脸已经扭曲作怪到了吓人的地步,“赵槿缘,告诉姨母,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赵槿缘只觉得如鲠在喉,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我会将太子压在榻上,我会亲吻太子的唇瓣、我会……取悦太子。” 赵槿缘只觉得自己的心口跟被针尖扎过一样的疼,她越说,她就觉得自己的气息越发微弱。 陈淑娘看着她羞愤至极的脸,却痛快得不成,“你可千万不能哭,千万不能声音大了,万一被人瞧见,你身败名裂了怎么办?” 赵槿缘只觉得自己短短的指甲几乎要将自己的手心抠出一个血洞洞来。 她偏过头道,“回姨母,槿娘不会哭,槿娘不会叫,槿娘只会默默忍受,皇权给予我的一切。” “这就对了,”陈淑娘望了眼这低眉俯瞰众生的观音像,“槿娘,来给观音娘娘上一炷香吧,让观音祝你成事。” 第一百三十一炷香,这些日子以来,赵槿缘一共注视了这慈眉善目的观音一百三十一次。 她一共向观音许过一百三十一次愿,每一个的愿望都是逃离姬应崖的魔爪,不走上前世的老路。 可是在翻经宴前,上最后一炷香的时候,香却断了。 “晦气,”陈淑娘暗自骂了一句,“罢了,回去之后,你拿柚子叶将身上好生拍一拍。此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 六月初六,是佛家翻经宴。传说玄奘法师从西天取经归来,经书落水,便是在这一天晒干,民间亦有习俗,办翻经法会,要取出经卷,重新装匣。 她的姨母也给了她一卷重新装匣的经书,可那经书摊开,却又是另一本说男人吃醉了酒,该如何成事的避火图。 藏在众宫女间的赵槿缘看着那铺满麟德殿每一个角落的地涌金莲,这个日子于她而言,也是一场翻经宴。 新丰酒的酒香涌动,让每一个赴宴之人如痴如醉。 赵槿缘忍不住去瞧姗姗来迟的姬应崖,他尚未入席,每过一处,便有臣属起身行礼垂首、恭允至极。 齐王姬应崇正在为圣人斟酒,魏王姬应峋恳切亲和地与皇后说着话。皇室那几个年纪较轻的弟弟也嬉闹作一团。 竟无一人愿意搭理姬应崖。 赵槿缘会心疼他吗,赵槿缘会热泪盈眶地跟他说,“殿下,高处不胜寒,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你当真是可怜极了。”然后在他的唇瓣落下一个安抚的吻吗? 当然不是! 姬应崖没人理那是他活该,天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谁愿意搭理他。 连圆圆这条狗狗都嫌他! 倒是有几个东宫属官,见太子席间无人,这才斗胆上前去敬了几杯酒。 赵槿缘知道,姬应崖最爱新丰酒,吃得非常贪。 上辈子就是这样的,翻经宴上,是她第一次攀附姬应崖,她受了姨母吩咐,穿着宫女的衣裳,走到了姬应崖醒酒的小隔间中。 她的胆子极小,不敢直接亲他,只能将一口新丰酒含在嘴中,慢慢地扶着他的头,渡给他。 她当时都已经做好了被姬应崖拧了脖子,就此去见阎王的准备。 可谁知道,喝多了的姬应崖只是半梦半醒的吃了几盏,再无其他反应。 她正要解他裤子,结果那日姬应崖出宫,参加了玄真法师的翻经法会,他这装束穿得颇为正式。 层层繁复的单衣、配上一条不知道是死扣还是活扣的蹀躞带。 她把自己弄了个满头的汗都没解开,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事后,姨母在观音前扇了她三个耳光,骂她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想到此处,赵槿缘暗自松了一口气,上辈子没成,这辈子定然也成不了。 顺喜的目光不时地掠过这席面上各怀鬼胎的众人,这才伏下身低声道,“奴才查过,这酒水没问题,不过是新酿的新丰酒。但那桌上的白龙臛、八仙盘里头,都被还周殿的狗腿子,掺了合欢散,殿下不动这两道菜就是。” 姬应崖的面色波澜不惊,仿佛这太监说的只是不重要的小事儿,他冷不丁将那盏汝窑口的龙柄壶递给顺喜,“换了白水来,这等干涩的新丰酒,还要呈到孤的面前吗?” 顺喜抱着酒壶下去了,他也不知道殿下究竟骂的是献给他的酒,还是陈婕妤准备的女人呢。 赵槿缘看着顺喜又换了酒壶,更是安心了,姬应崖的酒量并不高,新丰酒又易醉人,这两壶酒下去,人跟昏过去了根本没分别。 酒壶一换回来,姬应崖就开始斟酒、猛灌;斟酒、再灌,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因为无人搭理,在喝闷酒似的。 赵槿缘在心里白了他一眼,以他那点子酒量,用不了多久就该倒下了。 这么高这么壮的一个男人,怎么遇上酒了跟小趴菜一样。 筵席尚未过半,太子爷就摇摇晃晃地去向圣人告罪醒酒去了。 姬应崖路过这一列宫女时,他的双眸中却满是挫不住的煞气,一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的厉鬼模样。 他不像是要去醒酒,像是要去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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