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雨天，晴天

有用不会被爱，但有用一定会被需要。 这是儿童养护机构老师最常说的一句话，而在那里长大的天野穹也很快认识到世界的残酷性。 养护机构有五六十名像她这样不被爱的孩子，所以哪怕时不时有社会好心人捐赠钱财和香波、沐浴露一类的消耗品，每个人所能分配到的资源也是很有限的。 如果不能在接受到院长给出的哭、笑、难过的命令时，立马做出合适的反应，那就只能吃其他人吃剩下的。 有饭吃，但没有挑选和吃饱的资格，生长期的每天晚上都得蜷缩着身体反复咽口水。 四季都有衣服穿，但衣服穿久了领口会变形、松垮、泛黄，夏天的衣服第二年基本没法穿，晾晒空间有限，已经洗死了的衣服出点汗低头闻一闻，就会嗅到一股霉味。 外套会起球，捐赠的旧皮衣会掉皮，有胶印花纹的衣服会裂开，得反着晒才好点，鞋子穿久了鞋底会磨穿，而在磨穿之前，鞋中间需要频繁弯的那个位置可能就出现小口和裂缝，就算反映后机构的大人帮忙用鞋胶黏上，雨天走路时脚底板也能感受到黏腻和潮湿感。 春夏天还能扛住，可到了秋冬天……从袖口裤管灌进来的风和踩到的雪，会让她在去屋外的时候忍不住打哆嗦。 到了入学的年纪机构会提高一点待遇，拨出少量的经费，让所有人在入学的时候能穿上合身、干净的制服。而回去后，校服就会被要求脱下，延长使用周期，在其他孩子身上流转，直到褪色、发旧。 天野穹不喜欢这样的日子，可想要更多的资源，在机构里就得去争去抢。 后来，开饭时院长一要求哭，她的眼泪没两秒就能跟滚珠一样从眼眶落下，院长说笑，她就能以领先其他孩子的速度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然后被允许吃下更多饱腹的食物。 机构里的孩子就像宠物店里被挑选的猫猫狗狗，而它们的幸福，往往由收养宠物的主人所决定。 要可爱要乖巧要懂事，要做到笑时天真治愈人心，哭时楚楚可怜惹人怜爱，让主人愿意把它们带回家花钱都弄饲养。 只要做得好，就有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屋，冬天穿起来暖和的羽绒服，速度慢了也不会被抢走的饭菜……五六岁的孩子，做到这种程度就可以了。 但也不能就此松懈下来，不然很快就会迎来痛苦。 机构的孩子不是真正的宠物，没有懈怠的资格。被领养几个月，又被退回的孩子比比皆是。 有的主人过了新鲜感就嫌孩子麻烦，有的觉得领养后的孩子不是喜欢，想换更符合自己期待的孩子。 高高兴兴被接走，不安沮丧被送回来的画面经常在机构里上演。 长期被按压在水面下渴望上岸的孩子，往往才探出水面大口呼吸畅快一下下，就会被吓到回幽深的水底。 时间不会带走一切。 也不会赋予任何人忘记的权利。 不管雨下了多久，多潮湿，气味多难闻，见过晴空的人都不会甘心放弃等待下一个好天气的出现。 天野穹不喜欢伤口，也讨厌伤口结痂时的痒和忍耐。 为了不落入和其他人一样的结局，她认真的给自己挑选优秀的家庭。 好的种子需要合适的土壤。 她非常优秀，也非常有用，但如果去到穷苦的家庭，她就还要过着困顿的生活，因为生活的开销增加这种理由被责难被放弃…… 贫穷的可怕天野穹已经见识过了，对世界甚至已经不是低头而是磕头的程度。 她不追求很多很多的爱，她只要很多很多的钱。 很多很多的钱，才能带来干净漂亮不会因为清洗次数多而变薄让人弓起背掩饰窘迫的衣物，不嘎吱响的床板，柔软能让人躺的舒服的床垫和枕头，没有噪音独属于自己的房间，渴望就能被满足而不是被说贪心的兴趣爱好…… 天野穹不满足普通家庭，她各方面都做到了最好，为什么不能拥有好的生活呢？ 为了让自己成为最好的商品，天野穹做了许多的努力。 跟着电视学仪容仪表，降低身上的土味穷味，在学校里乐于助人又不要求回报，在机构里照顾其他不擅长争取的孩子，替小的孩子系鞋带穿衣服，把领养机会让给看起来更有需要的孩子，有时间就寻找自己的特长，把字写的更好看，跟着音乐老师学习音乐，保养好听的嗓子，不大声说话不吃辛辣的食物…… 资助人带着记者来拍照时，在镜头前说出让资助人满意的发言，露出讨喜的表情。 然后天野穹就得到了更多的资源和优待。 哪怕那个时候，她的年龄到了对很多领养家庭来说有些尴尬的12岁，持续表现优秀的她，在天野夫妇表示想收养一个孩子时，被院长和老师推荐了过去。 坐在书房椅子上的天野穹，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时，摸了摸桌面上温馨的家庭合照。 她很满意现在的家庭。父母谈吐温和，家庭条件优渥，住房和出行工具处于社会水平的中上层。 但商品就是商品，保质期长，售后稳定才不会被轻易丢弃更换。 镜头里彩色的雨天，音乐一转就会变成黑白。 叩叩—— 门外响起的敲门声让天野穹抬起了头。 “进来。” 得到允许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穿着工作制服的佣人对她微微的鞠了一躬，“二小姐，按照您的要求，狗狗已经在院子里安置下来了。” “……它适应的怎么样？习惯的玩具有带上吗？” “按照你说的带来了。现在没有吵闹，但好像还有些不安，一直在后院里走来走去。” “……辛苦你了，我等会过去看看。你先下去吧~” “好的，二小姐。” 门在吱呀中被关上。 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的天野穹，想了想还是合上写有今日和星祈澪相处细节的日记本起身。 她可以让下人去安抚金毛的情绪，但分开的时候星祈澪答应了她明天会过来，要是不能让金毛对她熟悉点，后续会有些麻烦…… 来到后庭院内的天野穹，压着裙边在犬舍面前蹲了下来。 为了符合“养过一段时间”，她让人挑的是二岁大的金毛寻回犬。 宠物换主人刚开始会不太适应，但被养过的它们为了不被遗弃，很快就会适应新环境。 在金毛昂起头看过来时，天野穹伸出了手。 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的用手摸了摸它缩着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