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别睡太死

“别…先别进来。” 隔着木门，里面响起一阵水花溅动声。 李渔转过身去，走到栏杆前，目光落到楼下，柜台上点着盏孤灯，老掌柜正在盘账，安福客栈不大，两层小楼，下八上四，白天住店时只剩一间上房。 为掩人耳目，两人只好假托夫妻之名。 片刻后。 “进来吧。” 门从里面打开缝隙，桌上点着蜡烛，摆放茶壶，光线不算明亮，靠近床边有只大木桶，腾腾热气，草药包浮在水面上，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多谢你找齐这些药材。” 秦修换了身黑锦长袍，依然戴着帷帽面纱，她坐在床边，腰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正襟危坐，初次与男子共处一室，说不紧张是假的。 李渔没有言语，坐在木椅上喝茶，眉头微蹙，似乎有别的心事。 秦修轻声道：“你帮了我两次…” “你真要谢？” 李渔忽然看向她，伸出右手，五指修长如玉。 “拿来。” “什么？” “那些药材很不便宜，十天的量，银子花没了，很快我们连客栈都住不起，住不起客栈也没关系，主要是没钱买酒喝…” “我没钱！” 秦修闷声道，她与师父幽居深谷，没有进项，从来坐吃山空。 “不过，我迟早会还给你的。” 李渔摇头，只当没听见，晃了晃黄皮葫芦，就剩一两了，心里依旧可惜洒在破庙中的“弯弓月”，倒让王铁枪捡了便宜，他现在只能以茶代酒。 “灵州、国君、太妃…一品堂、曼陀山庄、慕容氏……” 看似不相干的几方势力，却似茶叶般在一个壶里上下搅动、飞舞、舒展。 如果有选择，他想跳出茶壶外，独善其身。 但以他现在的武功，万难办到。 天龙世界有几桩提升实力的机缘，有的时机未到，有的可遇不可求。 唯一确定的是，大理无量山琅嬛福地所藏的北冥神功。 云南远隔四五千里，高镜宗走了，按照一品堂的行事风格，未必没有其他听命国主的暗子在背后监视，此时冒然离开苏州，绝非良策。 国君受制于太妃，势力仍不可小觑，有一批忠实人马为之奔走，就算隐姓埋名，也难保万一。 提心吊胆，有何乐趣？ 至于凭借那点床榻上的香火情投靠皇太妃？ 也不妥！ 皇太妃喜怒无常，面首无数，抽身无情，自己真诚心诚意投靠过去，也未必有好下场。 赫连铁树刚愎自用，原主落得那个下场，便是间接拜他所赐，更别提这几股势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终于，他只能承认，自己目前也只能做瓷壶中一片身不由己的茶叶。 “这只壶的名字，就叫江湖，先在姑苏江湖上站稳脚跟吧。” 旁边桌上烛火闪动。 好一会儿，李渔将“江湖”的味道与自身处境品得差不多了，慢慢起身，走向床边，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不由好笑。 “秦姑娘，长夜漫漫，我们就这么干坐着吗？” “你想干什么？” 要露出真面目了吗！！ 秦修眉横冷月，身体绷紧，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过彦之、崔金贵死后，她就找回了自己的袖箭与佩刀，就算伤势未愈，也有自保之力。 “该歇息了。” 李渔走到床尾，抱起一床褥子，没走出几步，又转过身，凝视着黑纱掩映下的脸。 “你…” 秦修刚松下的那口气，瞬间提起，帷帽与面纱间露出的两只冷月眸子，刚强中透出几丝惶恐，就像初出山林的小兽。 “你…你在看什么？” 李渔的目光很纯粹，没有邪念。 越是如此，感觉越古怪。 她只觉那双桃花眸子投来的眼神，竟如火炭般，炙热难当，自己仿佛做了亏心事，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睡觉你也带着面纱，不觉得闷气吗？”李渔纯粹好奇。 “不用你管。”秦修将头扭过去。 “哈哈哈~” 李渔笑着走到房间另一端，将四张椅子并排放好，铺上褥子，躺了上去，怀抱青钢剑，头朝窗户，侧身对着大门，有事也能及时反应。 “我这个人好奇心很重的，秦姑娘，夜晚别睡太死。” “不怕刺个透明窟窿，你就试试！” 她翻身上床，只摘下帷帽，和衣侧卧，出鞘的弯刀压在手边，微合双眸，睫毛轻轻颤动，隔着从两边垂落的纱帐，盯着那道身影。 “他到底是什么人…” 桌上烛火颤动，越烧越矮。 倦意似潮水翻涌。 睫毛微微颤动，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 “厉害！” 李渔躺下不久，思绪乱飞，却听见均匀安稳的呼吸声。 “没心眼的，果然是倒头就睡。” 待桌上红烛彻底熄灭，他愣是没睡着，想必是前世的作息，随之穿越而来。 “天老爷，这才八点呢！” 他翻身坐起，看了眼房间那头，纱幔遮掩下，玲珑起伏的躯体若影若现，室内暗香幽浮，有些心烦意燥。 “屋里太闷了…” 李渔提着剑，走到门前，确认上栓后，转身回来，轻轻推开窗户，三两下窜了上去，只发出狸猫踩过的声响，已经上了屋脊，慢慢坐下，望向远处尚未熄灭的灯火夜市。 天上明月凌空，人间烟火映照，远处还有寒山寺的灯笼，四只红灯笼，连排挑在十余丈高的长杆，为失期夜航的舟船指引方向。 “得想法弄些银子。” 如此良辰美景，他心里只冒出这么个俗念头。 人家行走江湖，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动辄一掷千金，何曾为此阿堵物发愁。 到自己了，就不是那么回事。 从西夏出来，几千里路程，刚步入苏州地面，物价陡然高涨，盘缠很快就花光了。 “行走江湖，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 仔细想想，江湖上有名望的大派，都没有差钱的。 近处。 曼陀山庄，万亩茶园，富甲一方。 慕容氏家，落魄皇族出身，几代人的基业。 往远处说。 丐帮，打着天下第一大帮的旗号，四处开分舵，招揽弟子。 少林寺，大地主，和尚如貔貅，最擅长积聚。 ……… “鱼龙帮！” 李渔取出属于自己的那块令牌，黑铁铸造，分量十足，正面刻着“鱼龙令”三个字，再无任何多余的雕饰，看上去也不容小觑嘛。 “太湖之畔，江湖势力林立，敢叫这个名号，想来……不会太弱。” 他心里热切期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