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有一个姑娘（下）

“满眼风流百花深，一龛荒寂道人心，蓬门日落空流水，古木春来绿长阴~” 一曲唱罢。 仆人对窗剪烛，丽影晃动。 木屋中，美妇罗裙锦袜，淡施胭脂，岁月没有留下痕迹，反而更添一种芳华，她托着香腮，身段柔软，斜倚在木椅上，幽声叹息。 年年明月如此，明月年年不同。 她今年三十有七，时间却仿佛一直停留在十七那年。 那时，李青萝还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小姑娘，背着剑囊，牵着黄马，头也不回地离开冰冷的西夏皇宫，荒芜的大漠黄沙。 她不想像母亲那样，一辈子为情所困，最后只能用虚无的权利欲去填满内心的空虚，所以决心去找一片梦中之地。 于是，先去到父母曾经隐居过的大理无量山… 结果，越不想什么，越来什么…… 但她终究又比母亲果断，找了江南一户姓王的老实人接盘。 落在七月七日的生辰，可以有很多美好寓意，许多人求之不得，现在看来，却是一个诅咒，或许本身就是诅咒，牛郎织女，相隔银河，不过每年见一面罢了…… 王夫人苦涩一笑，无奈摇头，最后道了个“赏”字。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盲女抱起琵琶，屈身施礼，脸上满是喜意。 她是苏州妙音坊的一个清倌，善弹评曲，被曼陀山庄重金请来，原本欣喜无限，亲历这惊魂半夜后，她才明白，自己来到怎样一个地方。 妙音坊身处市井，来往鱼龙混杂，也号称江湖。 但与真正“谈笑杀人”的深层江湖相比，只是一清如水的小洼子。 明月幽幽，草木萋萋。 木屋周边黑夜里，埋伏着十五六名高手，连两边山岭高处，也被护卫占据，琵琶女离开一阵后后，王夫人才对着屋外道。 “你们之前要说什么？” “启禀小姐，山庄四处火势皆已扑灭，并未发现贼人作乱的踪影，我们担心还是调虎离山之计，所以急忙赶回护卫。” 日月双杖侯在屋外，她们回来有些时候了，那时王夫人正在十分动情处，被一句“若无要命的事，别打搅我听戏，一年不过这一回”堵在门外。 王夫人声音依旧冷淡：“调虎离山？这都第几回了，你们除了自己吓自己，还会作什么？” “小姐教训得甚是。” 屋外两人对视一眼，面露犹豫之色，最终还是日婆子开口。 “我刚才又想了一遭，贼人故布疑阵，必有缘由，小姐这里无恙，会不会…冲着是小小姐来的？” “她一个未出清闺的黄毛丫头，谁会…” 王夫人声音微滞，她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稍作思索后道。 “月婆。” “小姐？” “即刻赶到水榭亭，转动亭中铁轮，左三圈，右三圈…” “是。” 月婆轻功最好，纵跳如飞，如同猿猴，很快隐没在夜色里。 只剩日婆留在屋外，她低头看着泥土，小姐与小小姐的关系，一直十分微妙，虽至亲也不亲，虽有情也无情，总之不太见面，旁人不知缘由，她们几个却是知道的。 就跟小姐这些年不回西夏王宫看望老主人一个道理。 她既怕看见以后的自己，也怕看见过去的自己。 “你去梧桐院瞧瞧。” “是！” 日婆终于等来这句话，提着铁杖，全力催动轻功，朝山庄狂奔而去。 * * * 梧桐小院，月影稀疏。 “都怪我，陈妈妈，是我害了你…” 王语嫣守着气若游丝的陈萍，泣不成声，她看着那柄熟悉的钢铲，这些年里，用来陪自己挖土种花的时间，远要胜过练武。 “小姐，你还不肯带我去琅嬛玉洞？” 严如花心里焦躁起来，她提起铁杖，猛然朝前探出。 “噗噗噗！” 血浆横飞，数声闷哼，院子里陷入一片寂静。 躺倒在地上哀嚎的三名莽妇，相继被敲爆了头骨，铁杖势沉，加上内劲，别说人头骨，金石也能戳出个窟窿来。 王语嫣转头看去，又惊又怒。 “你看好了！我可不会像陈萍那样对你，老奴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严如花快步上前，沾着脑浆的铁杖勾起银色腰带，手腕抬起，瞬间将王语嫣提到半空，如同粘住一只轻盈的蝴蝶。 “小姐是千金之躯，从没来过花肥房吧？嘿嘿，你可知道，山庄里的茶花为何如此鲜艳吗？那些黑绿色的土壤，掺杂的又是什么肥料吗？” “哈哈哈~” 王语嫣也不挣扎，上下起伏，看着状入疯魔的矮胖婆子，眼神澄静。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不如以身沃之，肝脑涂地，哈哈哈……” 严如花怪声尖笑，铁杖倒转过来，猛然挥落，耳畔风声作响，脑袋离地三尺时，重新被提了起来。 严如花有些意外，原本以为就算不被吓得飙尿，怎么也该小脸煞白，但王语嫣脸上虽有惊慌之色，呼吸却未因此急促一两分，除非练武之人，普通人怎么可能做到… 她想不通，只能归因于琅嬛玉洞，于是松开铁杖，转而朝向陈萍。 “小姐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不在乎她的生死吗？” 生死关口之际，她给陈萍服下尸毒解药，或许是因当年的情谊，再蛇蝎心肠，也有那么一瞬间柔软，只是…这一瞬间早过去了。 “你愿意为小姐去死，她却吝惜王家的藏武，陈姐姐，我为你深感不值啊。” 这次，举起的铁杖绝无任何犹疑，裹挟凌厉劲风，朝陈萍脑袋砸去。 “我带你去！” 铁杖顿止，蛇头离陈萍鼻翼不过三寸。 王语嫣原本跌坐在地上，慢慢起身：“你将那样的解药丸子，再给陈妈妈服一颗。” 她未经世情，却又冰雪聪明，严如花性情乖戾，若一开始就痛快答应，未必愿意再给解药，而且…多半还会心里生疑。 至此，一切顺理成章。 “哼。” 严如花见计成，十分得意，将散发着茶花香的解药给陈萍嘴里又塞了一丸，她微微点头，故作姿态道：“也不枉她这样待你一场。” 王语嫣稍微放下心来，轻声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罢了。” 严如花听这话，眉头紧皱，只觉幼稚无比，简直不止一驳。 “小姐，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琅嬛玉洞的入口…” “在哪里？快说！” 王语嫣稍稍转身，略微犹豫，看向仿佛看客般平静的西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