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他并不知道那一晚是梅知雪？

她梦到自己又被拉到大理寺的刑场上。 那铡刀异常高大，如同山峰，刀刃泛着青白的光，直插云霄。天上的日头苍白，像死人的脸，照得刑场一片惨白。 所有的人都在笑骂。 “快点！快点行刑！” “这淫妇，还敢勾引首辅大人！” 她赤身露体地被衙役拖拽过来，粗糙的手掌在她身上留下红痕。 她想挣扎，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将她按在铡刀的底座上，那木头冰冷刺骨，贴着她的脸颊，像一块巨大的寒冰。 行刑的刀斧手站在一旁，边说笑边拉起铡刀。 铁链哗啦作响，像催命的符咒。 “首辅竟然为了这么个淫妇求情，在乾清宫外跪了三天三夜，还立下军令状保这个女人，结果兵败战死……” “为了这么个货色，值得吗？” 铡刀落下—— 梅知雪浑身一震，猛地坐起来。 帐子里一片昏暗，烛火已经烧到了尽头，摇曳着将熄未熄。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身上的寝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脑袋还在。 她幽幽叹了口气，重新躺回枕头，却更睡不着了。 她想到第一次见顾玖凌。 那年她刚及笄，顾玖凌回府，他骑在玄色骏马上，一身黑色斗篷，如同暗夜罗刹，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她。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刮得她浑身发颤。 顾玖凌却说从见到她第一眼就喜欢她，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柔和温暖的吗？若是让彼此痛苦，这样的喜欢不要也罢。 下一幕，她似乎看到，顾玖凌在西藩沙场。 黄沙漫天，血染战袍，他孤身陷阵，长剑折断，仍死死握着断刃。 敌人如潮水般涌来，他战到最后一刻，倒在泥泞中，眼睛望着京城的方向，瞳孔里映着一轮残阳。 失去了权位，失去了名誉。 虽马革裹尸，却难以瞑目。 梅知雪的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蜷缩起来。 作孽。 她捂住脸，指尖冰凉。 梅知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说给自己听： “这一世，不要有羁绊了……各自安好吧。” 次日，梅知雪眼底发青，眼下两团乌影，像被人打了似的。 香桃端了早膳进来，一瞧见她这模样，吓了一跳：“少夫人，您的脸色好差，让府医看看吧。” 梅知雪摇摇头，接过粥碗，刚抿了一口，忽然想到什么，手指猛地一颤。 自己这几天没在意，月信…… 推迟了一个多月了。 她放下碗，指尖冰凉，心里却烧得慌。 如今她觉得自己十有八九是有了。 梅知雪咬紧牙关。 想找空去外面的大夫那里，开个落胎药，尽早解决了这个麻烦。 香桃不知她心思，笑道：“少夫人，二爷拜相，今日要在府中宴请朝廷权贵。” 梅知雪赶紧问：“县主来吗？” 香桃摇头：“二爷向来设宴都是男客，不带夫人家眷。” 梅知雪有些失望。 她想催促县主，早日和顾玖凌定下婚约，少了一桩麻烦。若是县主来了，她正好可以撮合…… 顾府布置了一整日。 夜幕低垂，宾客到期，开席。 顾玖凌今日穿得和过去有些不同—— 往日里他总是玄色、石青，老气横秋，像座冰山。 今日却穿了件月白色锦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浓烈深邃，透出几分年轻风流。 顾玖凌让人叫来梅知雪陪席。 “坐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梅知雪拘谨地坐下，她虽然做了三年的少夫人，但是顾老夫人觉得她身份低微，这种场合极少参加。 顾玖凌和官员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恭喜顾相，贺喜顾相！” “顾相年轻有为，国之栋梁啊！” “下官敬顾相一杯，愿顾相步步高升！” 他举杯回敬，唇角挂着得体的笑，眼底却一片平静。那笑像面具，挂在脸上，让人看不清真假。 众人恭贺声中，九皇子格外突出。 他才十六岁，是容妃的儿子，年纪虽轻，初露峥嵘。 一身杏黄色蟒袍，腰间束着金带，眉目如画，却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他举杯时，手腕稳得不像少年。 他的眼神是不是在顾玖凌和梅知雪身上逡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梅知雪低头吃菜。 她发现她桌子上的菜和众人不同，看来是顾玖凌单独让后厨按照她的喜好安排的。 此时，锦瑟居内，烛灯幽暗。 顾明慧坐在阴影里，眼中翻涌着怨毒的光。她的右手还吊着布条。 “二哥竟然让她作陪……”她咬牙切齿，“若是我将他们的丑事抖出来，能让梅知雪沉潭！” 巧珍眼眸微转，近了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姑娘，二爷……好像并不知道那一晚是少夫人。” 顾明慧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巧珍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解释： “奴婢突然想起，柳佐死的第二天，陈平曾经去人事房问过，前天晚上有哪个丫鬟去了翠幽阁。他既然去查丫鬟，说明二爷根本没看清人，只当是那晚是个丫鬟。” 顾明慧瞳孔微缩。 她眯起眸子：“当真如此？” 她凑近巧珍低声说： “你去找帮二哥沐浴的小厮，从他那里套出二哥身上的私隐之事，身上受过的旧伤，或是疤痕……” 翠幽阁。 一直到月上三竿，宾客尽欢，曲终人散。 官员们三三两两告辞。 九皇子李玦最后走，临走时对顾玖凌笑道： “顾相，您不必顾虑，我不似二哥那般蠢钝，您慢慢会知道。” 顾玖凌装聋作哑，拱手告辞。 府中灯笼次第熄灭，只留下廊下几盏昏黄的。下人们开始收拾残局，杯盘狼藉，酒气混着菜香，在夜风里发酵。 顾玖凌微醺，他看着众人散去，转身对梅知雪说： “去我书房，我有话对你说。” 梅知雪转头一看，自己的丫鬟已经被顾玖凌遣走了，廊下空空荡荡，只剩他们二人，她紧张地轻声说：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