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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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蹲在石墩后头,脸白得像糊了层纸。码头上围了三四个早班的工人,有个已经举起了手机。
顾青河拨开人群,一眼就看见河滩上那个趴着的白影子。
白裙子,散开的黑头发,脸朝下,埋在沙里。
衣裳是干的。
晨风从河面刮过来,他鼻子动了动,没有尸臭。水没进过它的身子,河里那些带腥带臭的东西,一样都没沾上。他干了八年捞尸,干衣的尸见过两回,赵曼是一回,阴水湾里自沉的那具,算半回——没等他到跟前,就沉了。
眼前这一具,是第三回。
“别拍了。”他回头冲举手机的那人喊了一句,“这视频发出去,流量是有了,回头半夜睡不着,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人讪讪把手机揣了回去。大河这才从石墩后头探出半个脑袋:“青哥……我、我没敢动她。我就远远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看脸了?”
“没!趴着呢,我哪敢翻……”大河的声音都劈了,“衣裳是干的,你教过我,衣裳干的是走水的——是有人放进水里的。青哥,这他妈到底是谁啊。”
顾青河没接话。他脱了外套,一步一步走下河滩,在尸体三步远的地方蹲下。
走水尸,行话叫干衣的尸。死后被人放进水里,借它的身子办事,办完了往水里一扔,水流把它送到哪儿算哪儿。衣裳不沾水,是因为有东西在身上撑着,水不敢近。
可现在,那东西已经不在了。
他伸手搭上尸体的肩,轻轻翻了过来。
脸露出来那一瞬,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是那个打白伞的女人。
三十出头的一张脸,眉眼周正,被水泡过也没走样,只是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嘴唇是青的,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办完了差事,松了最后一口气。
伞不在她身边。白鞋白裙都好好的,鞋底干净,没沾一点河泥——她是被放进水里的,不是自己走进去的。
“认得?”苏见微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站在人群外头。她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白伞女人在柳树后头传过话,在芦苇荡边站过一下午,她录像里存着她的正脸。
“认得。”顾青河说,“昨天夜里,她还撑着船,送那位先生出芦苇荡。”
苏见微沉默了几秒:“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顾青河没答。他盯着尸体嘴角那一点弧度,想起老鬼昨晚那句话——引路的差事办完了,伞要收,人,也跟着收。
“苏警官。”他说,“这具尸,我想问一问。”
苏见微皱了皱眉:“按程序,这得先登记入库,法医过一遍。你上手,回头报告怎么写?”
“你们过你们的程序。”顾青河说,“我等你们的法医来,她嘴里那点话,就烂在河滩上了。”
“什么话?”
“死人最后听见的,最后想说的,都在我这一下里。”顾青河顿了顿,“你信不信,随你。”
围观的人被苏见微亮了工牌,嘀嘀咕咕散开了。大河退到石墩后头,背过身去,不敢看。河滩上就剩他们三个。
顾青河在尸体旁边蹲下,闭了闭眼。问尸是折寿的活计,问一具,少活一天。奶奶教他的时候说过,这手艺不是给人随便用的,一具一天,攒着攒着,人就没了。
可这具,他得问。
他伸出手,指尖搭上那截冰凉的手腕。
先是很远的水声,像隔着几十年的河面,哗啦,哗啦。然后是船底擦过芦苇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接着,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先生……伞,我收好了。”
没有人答话。水声停了一瞬。
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我娘家那笔账,您说,平了的。”
这一回,有人答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慢,软,句尾带着一顿,像老账房拨完算盘,最后收了一下:“平了。账,总是要平的。”
“那……我也能走了吗?”
男人没再说话。水声忽然大了起来,哗啦一下灌进来,像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女人的声音在最后的水声里变得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别……按手印。”
顾青河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得他眼眶发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在抖。
“听见什么了?”苏见微蹲在他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顾青河张了张嘴,把“别按手印”四个字咽了回去:“她问先生,她能不能走了。先生没答她。”
“然后呢?”
“然后,”顾青河站起来,把外套披回身上,“她就走了。”
苏见微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她掏出手机对着尸体拍了一圈,又蹲下去看那截露出来的手腕:“没有淤痕,没有捆绑印。指甲干净,不像挣扎过。”
“她不用挣扎。”顾青河说,“她是自己把手印按完,自己躺下的。干衣的尸,办完了差事,水一送,人就到了岸上。她连走,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谁安排的?”
顾青河没答,望着河面。远处阴水湾的方向,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太阳还没晒透。
他给老鬼打了个电话。老鬼接起来,没等他开口:“看见了?”
“看见了。是她。”
“伞呢?”
“没见着。”
“伞收了,尸就扔了。”老鬼说,“引路的,用完了就是一张废纸。你奶奶当年说得对,这行当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
顾青河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今晚别去阴水湾。”老鬼又说,“账在岸上对,别下水。她给的东西别接,让摸的别摸——”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鬼打断他,“先生今晚要来。纸人冻着,他只能亲自来。他亲自来,就不单是收账了——你手里那本问水册,他盯了三十年;你奶奶那笔账,他盯了八年。他要的东西越多,话说得就越软。软的,才咬人。”
“册子在你那儿锁着,我不带。”
“册子锁得住,你锁不住。”老鬼叹了口气,“你问出什么了?”
顾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她让我别按手印。”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半晌,老鬼低低骂了一句:“她倒是个明白人。可惜明白得晚了。”
“先生今晚会来码头吗?”
“他走水,哪儿有水,他从哪儿上。”老鬼说,“码头是你顾家的地界。你要等,就在码头等。河滩上那具尸,就是他给你下的帖子。”
挂了电话,苏见微走过来,手里夹着个文件夹:“局里档案、人口系统都查了,查无此人。”
“正常。”顾青河说,“阴行里的人,一半没有户口。”
“还有这个。”苏见微翻开文件夹,“邬水缸那天的放行单,我调出来了。签字那栏,签的是个早退休的老档案员——他退休那年,邬水缸还没进过749的档案。”
顾青河看了她一眼。
“签字是死的,章是真的。”苏见微合上文件夹,“有人在我们局里,替他开了十年的后门。这事我今晚回去查。”
“别查了。”顾青河说,“今晚子时,他要来码头。你想查的答案,自己会走上来。”
天黑得很快。
顾青河把大河撵回了家,自己在码头上找了块干净的石墩坐下,手机调成静音,搁在手边。他没有带问水册,怀里只揣着一样东西——奶奶那本卷了边的《捞尸人手册》,翻到三十九页的位置,撕口还毛着。
他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带着。像小时候走夜路,攥着奶奶的衣角。
河面上起了雾。
子时,码头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留远处桥洞下一盏,昏黄昏黄。顾青河盯着水面,手心忽然一烫。
水线。奶奶画在他手心的那道水线,自己亮了起来,绷得笔直,指向河心。
雾里传来水声。不紧不慢,像有人踩着水面走过来,一步,一步。
顾青河站了起来。
雾分开。一个青灰长衫的影子,从河里一步一步走上岸,衣裳干干的,裤脚连个湿印子都没有。怀里抱着老算盘,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
灯笼里的火是青的,照着灯笼上没写完的字——半截“路”字,笔画断在最后一捺上,像写到一半,忽然不写了。
先生把灯笼往河滩上一放,青火晃了晃,映出水面上一道灰工装的影子。那影子站在水里,齐腰深,面朝着岸,一动不动。
“顾家的后人。”先生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慢,软,句尾一顿,“老朽来迟了。你奶奶——等急了吧。”
顾青河手心攥紧。水线烧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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