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着走的人

“多少钱。” 老头愣了一下。 “什么钱。” “看鞋的钱。”顾青河把外套往上兜了兜，“您替她看了三年。” 老头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张开。 “五块。” “五块。” “一天一分。”老头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十块九毛五。我给你抹零。” “抹到五块，这叫抹零。” “这叫给你留个整。”老头说，“死人的东西不能白拿。白拿叫抢。” 顾青河把兜翻了个底。三张一块的票子，皱得像药方，外加两个硬币。 “扫码行不行。” “没有码。” “微信。” “那玩意儿我不会使。”老头说，“我这儿收现钱。要买水自己拿，钱搁盆里。” 苏见微从包里摸出一块五，放到他手心。 “记我账上。” “报得了？” “报不了。”她说，“物证寄存费，科目里没这一条。” 老头转身进屋，从柜子最底下抽出一本单据。纸黄，边上卷了毛。他拧开钢笔蘸了蘸，一笔一笔写，写完对着纸吹三下。 撕下来，抬手在柜门上按了个章。 一个字，存。 “这干什么用的。” “交接。”老头说，“你拿着它，鞋就是你的。你丢了它，鞋就是别人的。” 顾青河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里兜。纸硬，顶着胸口。 “大爷。”他说，“刚才那句，再说一遍。” “哪句。” “倒着走那个。” 老头扶着门框往外看。太阳白，院子里空的，一根晾衣绳在风里晃。 “腊月二十。”他说，“后半夜。” “腊月二十。” “放鞋的第二天。”老头说，“我起来关电视。关了正要躺，听见院里有脚步。” “什么样的脚步。” “轻。”老头说，“一声一声，走得很慢，走一下停一下。” 他抬起手，指了指檐下那块地。 “我开了门。人站在檐底下，背对着门，脸朝着屋。” 顾青河没出声。 “怀里抱着鞋。”老头说，“抱得很紧，像抱着个孩子。然后他往后退。” “往后退。” “一步一步退。”老头说，“脸一直朝着柜那边。退一步，脚后跟先落地，脚掌再压下去。退了七八步，退到门槛。” “他为什么不转过来。” “不知道。”老头说，“我在里头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 “我说，哎。” “他停了。” “停了。”老头说，“停在门槛上，半只脚在里，半只脚在外。然后他低头数。” “数鞋。” “数。”老头说，“一只一只数，数了两遍。” “数出什么了。” “他说，数不对。” 顾青河把外套又往上兜了兜。 “什么叫数不对。” “我问了。”老头说，“他没答。他抱着鞋退回来，蹲下去，把鞋放回柜底。” “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老头说，“摆得比先前还齐，两只鞋头并成一条线，对着门。” 顾青河低头看自己怀里。 “然后呢。” “然后他又退出去。”老头说，“退到院门口才转身。一转过去，人就没了。” “没了是什么样。” “就是没了。”老头说，“我那院子不大，门前一条土路，两头都是敞的。他转身走三步就该到墙根，我站着看他，他走出去第五步，路是空的。” “你没追。” “我追了。”老头说，“我穿鞋出去，一直走到路口，一个人也没有。” “地上没印子。” “你怎么知道。”老头抬眼看他，“地上没印子。我那院子是夯土的，白天踩一脚都留着印，扫都扫不干净。他退了一路，一个印也没有。” “鞋在他怀里。” “鞋在他怀里。”老头说，“可他自己也穿着鞋。” 顾青河的后颈起了那层细疙瘩。 “什么样的鞋。” “看不见。”老头说，“不是看不见，是没有。听不见响。” “人走路没响。” “没响。”老头说，“我在这院看了二十六年，谁走一步我都能听出来。那天夜里，一个人抱着鞋在我檐下退了七八步，我什么也没听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的电视还在吵，一句接一句地喊最后三分钟。 顾青河把鞋从外套里露出来一点，让鞋尖对着柜门。 “倒着走，是什么讲究。” 老头伸手把鞋尖拨正。 “老辈人说，鞋认路。”他说，“一双鞋搁在哪儿，最后朝哪个方向，它就记哪个方向。人把鞋穿走，鞋记的是人的路。” “那他抱着鞋不穿。” “他不敢让鞋记住他。”老头说，“一路倒着退，鞋尖一直对着柜。鞋最后看见的是柜，不是他。鞋不认人，只认方向。” “记错了会怎么样。” “记了，鞋就跟他走。”老头说，“鞋跟了谁，谁就得替前头那个人把路走完。” 顾青河把这话嚼了一遍。 八年前，奶奶在一张收件人存的单子上写了已收。三年前，那个女人把鞋放进柜底，说等孙子来拿，说一只也别给他拿走。 这两句现在对上了。 她要拦的不是手。 “柜门上的道子。”顾青河说，“原来就有？” 老头凑过来，眯起眼。 “没有。”他说，“人退出去我把门关了，第二天开柜才看见。” 顾青河蹲下去，手机电筒贴着门板照。 三道，竖的，从上门框往下走，一尺来长。间距差不多，两指宽。上头深，下头浅，收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把手伸过去，用指甲抠了抠最深的那一道。 “这是刀子划的。” “刀口没这么细。”老头说。 “剪子。”顾青河说，“剪子尖。” 老头没接话，往后退了半步。 “划了多高。” “跟我胸口齐。”他说，“我量过。一尺二长。” 顾青河站起来，把三道痕的位置在心里比了比。 一尺二。三道。间距两指。 四个月前，红柄剪子在牌背上也划过三道，一样是新划的，一样是一头深一头浅。 那把剪子现在在他铺子的抽屉里。 “那之后你就锁了。” “锁了。”老头说，“第二天我就去镇上买了锁。钥匙挂在裤腰上，三年没离过身。” “三年没开过一回。” “开过。”老头说，“前年，并区。上头来了两个人，要清柜。” “清了几只。” “全清。”老头说，“一格一格开，一格一格照。清了半天，写了半张纸，写的都是没有。” “没有遗留。” “没有遗留。”老头说，“写完让我按印，又让那个记数的按。” “记数的是左撇子。” 老头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您说，”顾青河盯着他，“他手一直插在袖子里。” 老头把簿子翻出来。硬皮，纸更黄，翻的时候往下掉渣。 翻到前年那页，指着一行字。 清柜一次，无遗留。旁边签名处，摁着一个红印。 圆的，圈里干净，没有纹。 “这印怎么按的。” “戴着手套。”老头说。 “冻疮。”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老头抬起头，“他说手上起冻疮，怕沾了脏东西。头两回没按上，红泥糊了一片。第三回他把手套脱了，只脱了一只。” “哪只。” “左手。”老头说，“按完戴回去，走的时候手一直插在袖子里。” 苏见微把本子合上。 “前年清柜有派单。”她说，“我回去调。谁会来、几点到、签哪个名，单子上都有。” “多久。” “两天。”她说，“最多三天。” 顾青河把簿子推回给老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前年那个人，进门先看什么。” 老头想了想。 “先看匾。”他说，“门框上原来挂匾的地方，掉下来一块浅印子。他一进来就抬头看那块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看柜。”老头说，“从东头走到西头，一格一格看。看完才说要清。” 顾青河站在那儿，后背一点一点发凉。 今天早上他进门，也是先看匾印，再看柜。 “大爷。”他说，“您那天问我，为什么不用问我姓什么。” “我说了，看东西的次序跟她一样。” “前年那个呢。” 老头把嘴唇抿住了。 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 “也一样。” 院子外头有汽车喇叭。苏见微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走不走。末班车还有四十分钟。” 顾青河把鞋并齐，重新用外套裹起来，抱在怀里。老头把院门给他拉开，一路送到路边。 站牌是一块铁皮，漆掉了一半。 公交来的时候车上人不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河腥味。 顾青河坐在靠门那排，两只手扣在膝盖上，外套压在怀里。 售票员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抱的什么。” “鞋。” “新鞋？” “旧的。” “旧鞋你抱这么紧。”她说，“一车人以为你抱的是孩子。” “不敢松手。” “松了能怎么。” “松了就有人穿。” 售票员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住了，往后退了两排。 苏见微在本子上写：售票员后撤两排，原因不明。 “你记这个干什么。” “有用。”她说，“万一将来有人查，这也是记录。” 车过石桥的时候颠了一下。 顾青河的手底下有动静。 不大。就一下。 他低下头。 外套里面，右脚那只鞋的鞋底，往外鼓了一下。 像有人在里头，抬起脚尖，顶了顶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