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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炸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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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有孕”,把空气都炸了个大洞。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婆母秦大夫人嘴角上挑,眼角下耷,又哭又笑,看上去很滑稽。 裴太夫人稍显怔愣,看不出是喜是悲。 族老与族中女眷,约摸分成两派,有一派延承了秦大夫人的欣慰和欢喜;有一派明显保留怀疑、展露抗拒。 最扎眼的,鹊娘话音刚落,便见一着玄青长衫、留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自裴太夫人身后缓步走出,望向鹊娘的目光,如鹰见兔,又沉又冽又定又急。 这人鹊娘见过,是焦二口中的明二老爷,柴挑的亲叔父。 成亲当天,是他捧着柴挑亲父的牌位,受了鹊娘和公鸡一拜。 他神情向来很厉,草草见过一两回,都叫鹊娘胆战心惊的。 见他出来,鹊娘不由自主抖了一抖,后背汗毛的立了起来。 中年男人没说话,他旁边头发花白、不知是哪房的老太太,颤颤巍巍来了一句:“侄孙媳妇的意思是——你遇喜了?” 鹊娘肩头一颤,方才冲口而出的勇气消散了些,耳边那焦二的话也弥轻弥小。 ——焦二说:“大爷翘了脚,你一无子嗣傍身,二无娘家撑腰,三同公府无甚情分...” 娘家是变不了的,她就是从卖酱油卖醋的家里生出来的,除非她现在一头撞死重新投胎,否则这出身怎么改? 至于人和人的情分,那也得人家愿意跟她处情分才处得成啊,柴家拿她当人参,人参想和主家处情分,主家只会觉得这人参娃娃疯球了。 只有一条路了。 为了不被送去庵堂当伺候人的姑子,为了不被人当成稀泥给和了,为了不让焦二倒打一耙,她只能脱口而出——至少先把当下的困境糊弄过去,至于怎么圆,她没有想也没空想。 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老太不给鹊娘思索的时间,连声问出自己想知道的问题:“大夫可来瞧过了?几个月了?可给长辈们通报过?” 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砸过来,所有人都注视着她。 鹊娘抬起下颌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摇了摇头,刚生出的自救勇气像被戳破的泡沫,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她嗫嚅:“不,不曾请过大夫,并不十分确定,只是,我的月...” “月信”两个字刚要出口,就见那老太太嫌恶摆手:“果然是酸门蓬户出来的,脸上不知羞,嘴上也没个把门。” 鹊娘话堵在嘴边:那她该怎么说?这事儿,天下一半的人都有,却不能宣之于口。 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也就是说,还不确定。 明二老爷终于开口:“挑哥儿卧床不起已有半年有余——侄儿媳妇,你可知欺瞒宗族是什么罪过?” 鹊娘当然不知道。 她只是个人参娃娃,没人同她宣读规章制度。 但不知道也不妨碍害怕。 鹊娘浑身抖得厉害,一边抖一边指向柴挑的棺材:“大....大爷的棺材,还停在这儿呢。” 人都死了,难不成你个做叔叔的,要当着侄儿的尸身,说他不能人道? 明二老爷面色一紧。 裴太夫人终于发话:“去请大夫来。”顿了顿:“就请杏荣堂惯用的孙大夫。” 鹊娘手抖得厉害,脑子里白花花一片,像满脑子烟雾炸开。 不是新年漂亮炸上天的那种,是乡间炸鱼那种,扔一捆到水里,“砰”一声,炸翻一池子鱼的硝烟白雾。 “等等——” 有人把硝烟白雾吹开。 一直跪在棺材蒲团上的那个身影缓缓站起身来。 这个和柴挑相貌六成相似的男人,站起来,才发觉身量很高,宽肩长腿,整个人气度很稳。 转过身来,男人眉眼间平静但毋庸置疑的威压。 “去请刑部把脉的邱医官来。”男人说。 明二老爷眯了眯眼:“刑部的医官,不是摸死人的仵作吗?给妇人摸喜脉,是他们职责所在吗?——桥哥儿出案出糊涂了。” 桥哥儿? 噢,鹊娘想起来了。 是柴挑的庶出弟弟,柴桥。 十三岁被先先崇义公送至南直隶的官学读书,十一岁就拿下了生员资格,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金榜题名,二十四岁就考取探花,如今在南直隶的刑部当差,是崇义公府为数不多的,真正凭自己挣出名堂的人。 不,不对,不能只称作挣出名堂的人,应该被称为金光闪闪的大人物。 二十四岁的探花郎啊,饶是鹊娘这个不多识字的丈育,也知道多么不易。 她还记得柴挑说起这个弟弟的样子,唇色发白,面容憔悴,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含着笑,很与有荣焉。 金光闪闪的柴桥,缓缓弯腰将棺材前要燃尽的香扶正,站直身来:“死人都摸得,活人有什么摸不得的?” 再轻飘飘一句:“若要论职责所在,就该通禀户部。” 一等公爵之家,公爷夫人疑有身孕,就是可能有了继嗣之子,事关食邑、赐田和每年朝廷下拨那笔不菲的俸米。 一旦报了户部,崇义公府内部再想有什么盘算,可就难了。 明二老爷觑了柴桥一眼,忽而挑唇笑了笑:“那就请刑部的医官来吧——说起来,我们家承接老祖宗本行的子孙后嗣,只有你桥二郎一个。” 饶鹊娘不是什么见惯世面的玲珑人,也觉察出明二老爷在面对柴桥时的退让。 邱医官来得很快,领路的小厮训练有素,刚踏进灵堂就咻地隐到柱子后。 像城池与乡间连在一起的城郊,缩在街头灵活求生的小獾。 鹊娘注意力被那小厮吸引。 柴桥不着痕迹地将目光从鹊娘身上收回来,遥遥看了一眼邱医官。 邱医官不露声色地颔首垂头,请鹊娘将手腕放在药枕上,又在她腕间搭了块帕子,便搭上了脉。 鹊娘一直很警惕邱医官叫她躺下诊脉:毕竟是诊尸体的医官,坐着的人脉,她怕他诊不习惯。 万幸没有。 被仵作医官诊脉的新奇散去,谎话将被揭穿的惶恐再度袭来。 鹊娘嘴唇发白,紧紧盯住邱医官。 手在抖。 她没办法不抖。 明明没有的东西,被她假装塞进肚子。 她很难不慌。 一边慌,一边想对策:若等会医官说没有,她就说月份尚小,需等等再诊...对了,柴挑的内书房外墙,好像有个狗洞,狗洞外是水月湖,那湖好像直通城内的秋水湖。 还好这几天吃得素,腰肩瘦了一圈,等待过程中,她先从狗洞爬出去,再一口气游到外面去,最好是从秋水湖下游上岸,鬼来了都追不上... 在鹊娘评估自身凫水能力能否比肩一条成年锦鲤之际,邱医官发话了。 “嘶——脉象轻弹有力,似有极其轻微的滚珠滑动...” 鹊娘条件反射张口:“那是因为月份还——” 什么滑脉?什么滚珠?听不太懂。 等等——她看到明二老爷瞬时铁青的脸,再看秦大夫人喜上眉梢的神色。 鹊娘瞪圆双眼,不可置信看向邱医官。 “只是,正如大奶奶所言,如今时间还浅,尚且无法定论,如需断定,还需再等两月。”邱医官如是断论。 鹊娘喉头一梗,嘴角不自觉地抖了又抖,抖了又抖,扭头看向那具棺材壳子。 心里只有一个念想:我的大爷诶!挑哥儿诶!小公爷诶! 我的观世音菩萨、城隍庙土地、二郎神哮天犬诶! 我的七舅姥爷、八仙过海、九九归一诶! 是你显灵了,对吧?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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