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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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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直隶的春朝,天刚蒙蒙亮,还透着彻骨的霜霜,冷寒凝成露,在绿萼和腊梅瓣上形成小小的尖尖的冰锥,颜色映透冰锥,娇艳欲滴。 跟娇艳欲滴的探花郎,有异曲同工之妙。 唯一不同的是,站探花郎旁边,不会冻得流鼻涕。 “咻——”鹊娘把泫然欲滴的鼻涕吸回去,搓搓手,指尖冻得通红。 从九淼山进内院,就这一条路。 柴桥是个有孝心的,一早一晚会去给秦大夫人请安。 考虑到晚膳后竞争太激烈——听袖儿说,好几个院子的丫鬟婆子,特意轮了三班,换着来看娇艳欲滴探花郎。 她虽癫,却也没癫到在众目睽睽下,往探花郎身上扑。 所以她选了早上。 她蹲守两天了,这是第三天,第一天是鸡鸣时出来的,等了半个时辰仍旧路径空空;第二日她提早了半刻,除却呼啸的北风不见他物。 鹊娘有些悲愤:她是去偷男人,不是去偷鸡——说起来,还不如去偷鸡,至少薅得到根毛儿! 但,人贵在有恒。 今儿个,她起得更早,可以说压根没睡,睁眼到三更,窗外还黑黢黢的,她就勤勤恳恳打水烧水洗头发,头发垂在脸前,湿漉漉地滴着水。 她恍惚着目光掠过铜镜,吓得魂飞魄散,定睛一看才平复下来——坏消息,还以为是女鬼;好消息,原来只是脸色惨白、像鬼一样的自己啊。 鹊娘抬头见不远处的九淼山崖前临次点灯。 鹊娘深吸一口鼻涕,做好战斗准备。 林间蜿蜒小道,灌丛中,一盏灯如影梭巡,沿着山道上下浮动。 鹊娘屏住呼吸,有点紧张。 “郎君,大奶奶在前面。” 小欢提灯,很远就看见一个黄麻绢裙,身形鬼鬼祟祟躲在竹丛后。 那处没有光。 只能借重山居的光,看到狭窄廊桥上,倒着一个袅袅绕绕的影子。 人藏得很好。 但没想过影子怎么办。 柴桥:... 柴桥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欲离。 小欢压低声音:“昨儿、前儿,大奶奶都在这条路候着。” 柴桥停住脚步:“她在等人?” 小欢从不回答自己不清楚的猜测,但他知道主子不爱听“不知道”“不晓得”此类不负责任的回答,便只回答实际存在的现象:“每到辰时一刻,大奶奶就回去了。” 辰时一刻,秦大夫人起早用膳的时间。 请安,不会在长辈用早膳之后再去。 她在等他。 柴桥抬眸望过去,如今是很早的早晨、很晚的晚暮,他习惯早起,南直隶的小六部每三日将在寅时三刻集会,形成纪要直送禁城; 更何况,早上的风,比一日之中任何时刻,都让人清醒。 在水月湖边的竹林或打一套拳、或练一套剑、或围着水月湖小跑一圈,恰好十里,出一身汗,在秦大夫人特为他留的挹海堂换一身衣服,正好去请安——当然,在他尚未中科举、做到四品右侍郎前,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行为。 岳氏连续三日出现在此... 她在摸他的行程? 柴桥目光向下沉了沉。 遇到问题向后缩,从来不是他行事的风格。 柴桥微抬下颌,小欢立刻向后退,下一刻,有三五个行事利落的小厮把住九淼山和镜水长廊的两个端口,防止有人进出窥探。 小欢一走,那盏灯便不见了。 欸? 鹊娘探出头去看,步道外漆黑,镜水长廊黑黢黢的,只有一点点不知是日光还是月光的余晖,像鱼饵一样挂在长廊的钩子上。 人呢? 刚还在的呀,眨个眼的功夫,怎就灯也没了、人也没了? 莫不是撞鬼了? 鹊娘不怕鬼,但手上没糯米,没有武器就缺点底气,想了想伸手进袖兜,把现包的粢饭团握在手里——这是她守株待兔的干粮。 也不晓得,鬼怕不怕浸了米醋、包了脆油条、撒了炒香的白芝麻的、还特意裹了用素油炸得焦香酥脆豆腐干子的...糯米。 鬼怕不怕不知道,她闻着是很香的。 月晖不要钱地朝外撒。 竹林飒飒起风。 好似有什么东西逼近。 鹊娘后背紧绷,身后响起悉悉簌簌的声响。 她僵住不动。 “更深露重,嫂嫂何故深夜在此?” 鹊娘一边抓住粢饭团,一边竭力稳住轻颤的身躯,缓缓转过头。 竹林中的郎君,穿一身靛青窄袖长袍,外罩玄色大氅,腰间束革带,单手抬起拨开头顶斜横愣支的竹枝。 晨雾从山间漫下来,他肩头沾着一点潮湿水气,眉目在昏暗天色里,显得越发深。 探花郎,果然是好看的。 鹊娘屏住呼吸,手快把粢饭团捏烂了,捏到硬硬脆脆的油条,手指捏不动了才勉强停下。 好看,还是挺重要的。 若生个丑孩子出来,日日在眼前跑,单眼皮的眼睛一边哭、塌鼻梁一边流鼻水、大宽嘴一边尖叫哭——她还不如出家。 鹊娘抿唇笑,声音绷得很紧:“二郎呀——” 她叫“二郎”,应该没什么问题。 在灵堂就叫过一遍了。 是柴桥允许并认可的称谓。 柴桥垂眸看她,静静等她后语。 岳氏今日显然同前几日不同。 头发刚洗过,还散着胰子的香,乌沉沉地披在肩后,发尾尚且带着潮气,鬓边没有簪花,只拿一根素银簪松松挽住。粗麻孝服换了下来,穿的是最家常的窄袖裙子,袖口和胳膊肘洗得泛白。 柴桥目光从她的鞋与身后的裙摆扫过。 普普通通的粗布绣鞋,自然不防水,露水从鞋底已浸上鞋面,裙摆卷了泥浆和竹叶,显得有些狼狈。 至少在此处等了半个时辰。 柴桥的目光转回她的脸。 所以鼻尖和眼眶才会冻得通红。 因为她很白,鼻尖的红,甚至像特意攃了一层胭脂。 但他看得出来,岳氏一张脸很素,水粉、胭脂、眉黛什么都没有。 岳氏的素面朝天,让他心绪好了一些,也生出了几分等待的耐心。 但“二郎”之后,再无后话。 柴桥回答:“——是我。” 又提醒岳氏:“嫂嫂还未回答,为何深夜在此?” 鹊娘就是卡在了这里:她原本想装作在此接竹露,等他过来,她一仰倒,顺势就跌他怀里,她装脚崴了,他把她送回内书房,劈里啪啦咚咚咚,春风一度,她的漂亮孩子不就来了吗? 她只在脑子里排演过怎么摔又不疼屁股,又比较好看; ——没有给自己安排过台词啊! 鹊娘脑子飞速转动。 她自然不能说等他。 太刻意了、太不要脸了,太容易被探花郎告发了。 赏竹? 有病啊,她又不是竹叶青。 赏湖? 大半夜看湖,容易像想不开。 最后她低头,看见手里被捏得变形的粢饭团。 “吃...吃早饭。” 电光火石间,鹊娘结结巴巴给出了最终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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