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只换寿元

交易会在听潮楼举行。 这座阁楼临水而建，需渡灵舟渡行，若是贸然飞行，会被镇守听潮楼的紫府境修士当场镇压。 整个云泽仙城，也只有听潮宝楼具备这种底蕴。 陈长安跟着陆景山过来时，湖面刚起了一层薄雾，远远望去，整座楼像是浮在水上，门前既没有招牌，也没有伙计招呼，只有两名黑衣修士守在入口。 两人的修为都在聚气十层。 陆景山递出清泉丹阁的客卿牌，其中一人看了一眼陈长安，便侧身让开。 穿过门后的阵法，外面的水声一下淡了。 “二阶阵法。”陈长安脚步微顿，也是看出了这座阵法的品阶。 他心念一动之下、将神识散开、便感觉到四周像蒙着一层薄纱，隔绝了大半感知。 “陈道友、这里的规矩很简单。”陆景山走在前面，压低声音道：“东西真假自己看，买亏了自己认，至于东西从哪里来的，人家不说，你也别问。” 陈长安点头、道：“这倒是一条好规矩。” 陆景山回头看了一眼，呵呵一笑：“你倒是适应得快。” “活得久的人，一般不爱多管闲事。” 两人说话间，已经进了二楼。 里面比陈长安想象中朴素许多，没有拍卖场那种层层座席，只在临湖大厅里摆着二十多张矮桌，此刻已经坐了大半。 有人戴着斗笠，有人直接遮住面容，也有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 陈长安目光只扫了一圈便收了回来。 这些修士里、筑基初期居多，中期也有几个。靠近窗边的位置坐着一名灰衣老者，从头到尾闭着眼睛，陈长安的神识刚从附近掠过，心里便莫名生出一丝警兆。 “筑基后期！”陈长安眉心一跳、立即收回神识。 “陈道友、坐这里。”陆景山挑了个靠后的地方。 这个位置比较偏，也能看得清拍卖前台，要是真出了什么事，离门也近，方便逃跑。 桌上放着一壶灵茶，陈长安给自己倒了一杯，尝了一口感觉不好喝，又默默放下。 没多久，拍卖现场的人差不多到齐了。 主持交易的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修士，简单说了几句规矩后，便让众人自行开始交易。 一名黑脸汉子最先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盾牌，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二阶下品黑鳞盾，取二阶黑水鳄背甲炼制，主阵完好，左侧有一道裂痕，防御威能还剩七成。” “换三百五十灵石，或者同等价值的火属性灵物。” 陈长安原本还端着茶，听见“二阶下品”几个字，眼睛就落了过去。 这件防御法器、盾牌旧是旧了些，裂痕也确实明显。但他现在连一件二阶防御法器都没有，若跟筑基修士厮杀，很容易落下风。 “三百五！” 现场有人叫价了。 “三百八。” “四百。” 陈长安没有喊价，只是端起茶，摇头叹了一声。 “算了，穷点也好，至少买不了破的东西。 一面裂开的盾卖四百灵石，这群人怕是疯了。 最后黑鳞盾以四百三十灵石成交。 接下来又有几名筑基修士拿出东西，灵药、法器、功法都有，偶尔也会出现一些陈长安叫不上名字的妖兽材料。 他每次都看得很认真，没有喊价，毕竟兜里没钱。以前积攒的那点家底实在太薄了，聚气修士几十块灵石就能买到的东西，到了这里，随随便便便是几百灵石起步。 期间还有人拿出一份二阶丹方。 陈长安确实动心，问完价格以后，心也就不动了。 六百灵石。 他感觉听泉丹阁挺好，有吃有住，炼丹还能挣钱。 又过了几轮后，一名瘦小老者将一只青铜丹炉搬了出来。 炉身半人高，底部有一道烧黑的裂纹，表面的阵纹也缺了几处，看着比陈长安刚刚炼炸的那只强不了多少。 “二阶青阳炉。”瘦小老者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以前是二阶下品，后来炸过一次炉，聚火阵坏了两处，眼下大概只能当一阶上品丹炉使用。” 周围不少人顿时失去兴趣。 修到筑基的人，真正自己炼丹的本就不多，真有需要，也犯不着买个炸过炉的残次品。 陈长安却放下茶杯，询问道：“能看看吗？” 瘦小老者将丹炉推了过来。 陈长安没有急着问价，手掌贴在炉壁上，灵力缓缓探入其中。 确实是坏了，聚火辅阵断了两处，炉底也有裂痕。但真正决定丹炉品阶的主阵还在，只是多年没人温养，灵性沉寂了不少。 “修一修还能用。哪怕是残次品，也老夫原来那只强太多。” “多少灵石？”陈长安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二百灵石。” “……” 陈长安松开手，道：“告辞。” “……” 瘦小老者赶紧拉住丹炉，压低了价格：“一百八。” “一百。” “道友，这是二阶丹炉！” “以前是，但炸过后、就不是了”陈长安指了指炉底。 老者听言、脸皮也是抽了抽。 最后两人磨了半天，以一百三十块灵石成交。 灵石交出去时，陈长安肉疼得厉害。但把青阳炉收入储物袋后，心里又舒坦了不少。 总算有件能跟着自己用一阵子的东西。 陆景山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笑道：“你倒是会挑。” 陈长安端起茶，点头道：“穷人眼睛一般都好。” 陆景山笑了笑，便闭口不说话了。 交易继续。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大厅里忽然安静了一些。 陈长安起初还没在意，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道脚步声走的很慢，一下一下，像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他抬起头，只见一名独臂男人走了进来。 此人看模样不过四十多岁，身材高大，背脊却微微佝偻，左边袖管空荡荡垂着，一头长发已经灰白大半。 筑基中期。 陈长安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不对…… 这人身上的气息很怪。 修为还在，灵力也算浑厚，但那张脸上却透着一股极深的衰败，尤其是露在外面的右手，皮肤干瘪松弛，隐约还能看见几块老人身上才会出现的暗斑。 这种感觉，陈长安太熟悉了。 寿元将尽。 几日前，他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脸。 男人没有理会周围目光，走到大厅中央，将一只石匣放在桌上。 啪的一声，匣盖打开了，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碑残片。 残片边缘参差不齐，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褐色水垢，唯独中央有一道古老刻痕保存完整。 一个字。 寿。 陈长安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下一瞬，在眉心深处，岁月印轻轻热了一下。 陈长安眼底的变化只出现了一瞬，很快便低下头，吹了吹杯中茶叶。 这残片果然有问题！ 主持交易的中年修士看向独臂男人。 “周道友，还是先前的条件？” 男人没有开口，只是点头恩了一声。 有人已经忍不住开口：“周衡，这东西你带着转了几处交易会，到底想换什么？法器不要，功法不要，连五百灵石都不卖，莫非真准备抱着它进棺材？” 大厅里响起几声低笑。 周衡没有笑，伸出仅剩的右手，按在了石匣边缘。 “灵石我不要，法器也不要。我只求换一样东西。” 有人皱眉道：“你倒是一次性说个明白、你要换什么东西？” 周衡抬起头，缓缓开口道：“寿元！” 大厅里的笑声渐渐消失，没有人再开口。 陈长安也抬起了眼，认真的打量起周衡。 一名筑基中期修士忍不住道：“你想换延寿丹？” “寻常延寿丹对我已经没用。”周衡说完，伸手将自己的衣袖往上拉了一截，露出的整条手臂，瞬间让不少人变了脸色。 干瘪，灰暗。 从手腕到肩膀，皮肤像失去水分的树皮贴在骨头上，有些地方更是出现了大片黑色斑纹。但偏偏他的灵力依旧停留在筑基中期。 “怎么弄成这样的？”有人下意识问了一句。 周衡沉默片刻，一字一字开口：“无回泽……” 这三个字落下，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周衡重新放下袖子，声音有些沙哑道：“进去的时候，我们一共七个人，出来的时候，只剩我。我的左臂留在里面，寿元也留在了里面。” “遇见了什么？”有人追问。 周衡没有回答遇到了什么，只是低头看着石匣里的残碑。 “我只换能续命的东西。谁能让我活，我便把它给谁。” 周围几名修士开始低声交谈。 很快，有人拿出一只玉瓶，也有人取出一株延寿灵药。 周衡一一看过，最后全部摇头。 陈长安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目光也没有一直盯着残碑，偶尔看看窗外，偶尔喝一口茶，像只是对这场交易有些兴趣，心里却已经把周衡从头到脚想了几遍。 七个人，死了六个、出来的时候寿元被夺。 又是古碑！这跟百草秘境里的东西太像了。 就在陈长安思索时，周衡忽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 他没有收起残碑，反而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折叠数次的兽皮，将兽皮缓缓摊开。 “我知道你们觉得这块破石头不值一件延寿之物，所以再加上一样。” 兽皮上画着一幅极其粗糙的地图。 上面画着湖泊，岛屿，还有几条歪歪扭扭的水道，最角落还有一扇门。 门上画着九口棺材，竟是与古尸体内那扇石门上的九棺图，一模一样。 陈长安看清门上的图案时，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这块残碑，只是我从门外捡到的，真正的好东西，还在门后。”周衡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人呼吸明显重了几分，问道：“你还能找到那里？” 周衡缓缓收起兽皮，点头道：“能，当然能！谁若能替我续命，这块碑归他。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带他进去。” 大厅里一时无人说话。 陈长安慢慢放下茶杯，望着那只重新合上的石匣，眼底最后一丝轻松也消失了。 他原以为离开百草秘境以后，那些东西已经暂时离自己远去。 谁能想到在一千七百里外的地方，竟还有一扇一模一样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