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汉军世侯

“此乃灯下黑，又或者说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文韬微微一笑，又接着解释：“鞑子若欲达成出其不意之效果，就必须隐蔽接敌，鞑子若是想要隐蔽接敌，攻击前就不能派哨马深入五坡岭中。 因为按照惯例，五坡岭中必然有我军布置的伏路军。 鞑子哨马若深入五坡岭，就必然惊动我军的伏路军。 如此一来，鞑子的进攻就丧失了突然性，绕行也变得毫无意义。” 听到这话，文天祥不由得老脸微微一红，因为他并没有在五坡岭中布置伏路军。 事实就是，文天祥压根没想过元军会这么快杀过来，而且会从莲花山中绕过来。 “我知矣！”邹沨听到这也终于反应过来，“公子之意是将伏兵藏于五坡岭北侧，鞑子抵近五坡岭后，必然会先选择一隐蔽之处集结，披甲结阵，然后向我军侧背发起突袭，若不出意外，鞑子必会选择五坡领北的那片开阔地作为集结地！” 到底是兵部侍郎，军事素养明显比别的部将或幕僚高出一大截。 稍稍一顿，邹沨接着说道：“待鞑子将披甲未披甲之时，先以铁火砲轰之，复以骑兵冲击，步兵掩杀，鞑子必然奔溃！” 听到这里，众人也反应过来了。 五坡岭并不是一座孤立的小山，而是东北-西南走向的长条状丘陵地带。 宋军驻营的是五坡岭的东南角，鞑子如果想绕道莲花山从背后突袭宋军，就必须绕过五坡岭的东北角，那北侧的那片开阔地就是鞑子最好的集结地。 一是这片开阔地距离宋军营地足够近，绕过五坡岭东北角山口就能向宋军发起进攻，二是有山体遮挡，鞑子在开阔地披甲结阵之时不会被宋军发现。 到了这里，一个切实可行的伏击计划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再接下来，就是再做一些细化，比如砲兵应该藏于何处？ 还有那一片开阔地有三个口子，开战之后应该怎么封堵？ 一众部将和幕僚开始热烈讨论，文韬这次没有加以制止。 …… 宋军已经在讨论完善伏击计划，元军主将张弘正也终于下令扎营休息。 张弘正是都元帅张弘范的十弟，张家祖上本是大宋军户，靖康之变后，张家就沦为了金国的军户，金国被蒙古灭亡后，张家又成了蒙元的汉军世侯。 所谓汉军世侯，大体上就是蒙元版的坞堡主又或者领主。 这些坞堡主在蒙金鼎革之际聚众结寨以自保，被蒙古人收编之后，按兵力多少实力强弱授与千户甚至万户。 最初的汉军世侯其实就是蒙古统治下的藩镇。 在李璮叛乱前，汉军世侯的独立性是很高的。 但是李璮叛乱之后，忽必烈顺势设立枢密院，开始削藩，将汉军世侯的兵、民之权进行分割，所以现在的汉军世侯的权力已经大不如前。 但是同时，汉军世侯的上升通道也得以打开。 比如说张弘范，居然被忽必烈委以蒙古汉军都元帅重任。 一个汉军世侯，居然当上了蒙古军的都元帅，很不寻常。 张弘范能够得到忽必烈如此信任并且获重用，并非侥幸。 一是因为张柔打下的基础，二就是张弘范确实能征善战。 张弘范、张弘正等兄弟十一人不仅弓马娴熟，而且打小饱读各种兵书战策，更难得的是从小跟着张柔征战，所以兄弟十一人都堪称良将。 这会儿，张弘正带着一队亲兵正在巡视营地。 一边巡视营地，张弘正一边查漏补缺：“那里，还有那，把那两片小树林都砍了，以免遮挡视线，给予宋军抵近发起突袭之机会！” “不要怕辛苦，辛苦总好过丢掉性命。” “这里，还有这里，增加两处伏路军。” “潮阳方向也要派一队哨马，防止宋军绕后。” 等到一圈巡视下来再返回中军营地时，已经是亥初时分。 这时候，张弘正其实已经非常的疲惫，却仍旧无法休息，因为汉军与蒙古军之间再一次爆发了冲突。 蒙古军与汉军之间的矛盾一直都存在。 只不过，忽必烈很善于笼络汉军世侯，所以汉军世侯很少爆发叛乱，李璮之乱可以说是唯一一次汉军世侯叛乱。 但是忽必烈善于笼络汉军世侯，绝不等于每个蒙古兵都会善待汉军。 忽必烈拥有大格局，但是底下的蒙古兵可没有忽必烈这等胸襟气度。 所以各路元军之中，蒙古军对汉军的蔑视几乎是不假掩饰，欺压汉军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蒙古军将佐也不怎么管甚至助纣为虐。 而且李璮之乱之后，忽必烈虽然仍旧倚重汉军世侯，但是与此同时，对汉军世侯的信任也降至冰点，因此在每个汉军万户增设了一个监战万户。 监战万户由蒙古军的将佐充任，之下还有监战千户、百户及总管等。 再后来，监战万户又演变成达鲁花赤，也即蒙语之中的镇守官之意。 张弘正麾下除了五百汉军骑兵，还有一队探马赤军，由监战总管囊加带统率。 爆发矛盾的就是监战总管囊加带和汉军千户王惟义，事情的起因是王惟义惊扰了囊加带豢养的金雕。 囊加带要王惟义给金雕叩头谢罪，遭到王惟义拒绝。 “让我给一头扁毛畜生下跪谢罪，当真是欺人太甚！”王惟义肺都快要被气炸，要不是元廷太强大，他真的想直接起兵造反。 这其实也是大多数汉军世侯的真实心声。 一方面，他们对蒙古军的骄横跋扈非常不满。 可是另一方面，他们又忌惮元廷的强大，不敢作乱。 至于忠诚之类，根本就不存在的，汉军世侯是汉人，怎么可能对蒙古人忠诚？ 即便是张弘范、张弘正兄弟几个，对元廷也是毫无忠诚可言，如果机会出现，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摆脱元廷，建立自己的政权。 当然了，张弘范兄弟也不认为张家会有这样的机会。 因为在张家兄弟看来，忽必烈简直是不世出的雄主。 至少在忽必烈驾崩前，大元朝就是不可战胜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