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 章 撤到安全屋

一月的上海，乍暖还寒。弄堂里晾着各家各户的床单被褥，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偶尔遮住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平安里深处双扇木门后，管秀萍正坐在方凳上拆一件绛红色的旧毛衣。膝头摊开的毛线松松地卷着，她的手却格外灵巧，一针一线地拆着，线团在脚边的竹篮里越滚越大。 孙女小荔枝躺在旁边的小竹床上，睡得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涎水。 小丫头长得太快了，这件毛衣去秋才织好，如今袖口已经短了一大截，领子也勒得紧紧地，再穿下去怕要勒出印子来。 管秀萍叹了口气，又无奈地笑了笑：“拆了加点旧毛线，给扬儿打件毛背心正好。” 至于小荔枝，等入冬了再上绸布庄买点新毛线，织件大些的就成了。 窗外传来一声黄包车的叮当铃响，又远去了。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阳光从木窗格的缝隙里斜斜落下来，照在青砖地面上，照出一片细小的浮尘。 就在这时，管秀萍的手忽然顿住了。 淅淅索索，从儿子于扬的房间里，传来一阵极轻极慢的声响，像老鼠啃木箱，又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翻动什么。 管秀萍的心猛地一提。儿子天不亮就出了门去巡捕房上班。 这家里就三个人，一个早走了，两个都在堂屋里，那间房怎么会有动静？ 难道……进贼了？ 她没急着出声，先瞥了一眼小竹床上的孙女，轻轻把手里攥着的毛线针插在线团上，站起身，踮着脚走到厨房门后，摸出那根沉甸甸的擀面杖。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于扬的房门。 门开的瞬间，一只粗壮有力的手从侧面探来，稳稳握住了她落下的擀面杖。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北方话的口音： “阿姨，别喊。我们是于扬的朋友。是国民政府的人。” 管秀萍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瞪大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男一女。男的身形精悍，女的眉目利落，衣着都是最普通的灰布衫子，但眼神里那种沉着，绝不是寻常人有的。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眼前。那是一把乌木小剑，只有半个巴掌大，剑身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字。 “扬”。 管秀萍的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认得这把剑。那是她死去的丈夫亲手削的，说他的儿子以后要当个驰骋沙场的将军。她还嘲讽丈夫，现在战场上都用枪。 剑上的“扬”字刻得歪歪扭扭，丈夫还自嘲说“我识字不多，但儿子的名字不能错”。 结果这个“扬”字上面的日字头，刻成了目，多了一笔。 丈夫死后，于扬把剑藏了起来，连她这个当妈的都没告诉放在哪儿。她找过好几回，后来以为早就弄丢了。 现在，它出现在陌生人手里。 管秀萍用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喊叫。捂住她嘴的手松开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却不是害怕： “你们……你们是扬儿的朋友？” 李云馨和李云飞对视一眼，把事情简单明了地讲了一遍。 “我们走了，我儿子怎么办，会不会有危险？”管秀萍大惊。 她只是不想儿子当汉奸，但同样也没想让儿子干军统特务这种危险的活儿，在她看来有个正经工作，最好再续个老婆给她生个孙子，她死了好给丈夫有个交代就行了。 被日本人抓住，光是坊间传闻日本宪兵队的可怕，就让她腿有些发软。 “阿姨，于扬说他能脱身。您和小荔枝要是被他们抓住，于扬就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真当汉奸。” 管秀萍听完，脸上变了几变。她把手里那根擀面杖搁在膝盖上，就这么愣愣地坐了几秒钟。 一个寡妇，拉扯大一个孩子，在上海活了十几年，她从来不是遇事就慌的女人。 可这两个年轻人说得对，日本人如果抓了她和小荔枝，自己的儿子就会像一摊被揉圆的橡皮泥，日本人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到那时候，什么是忠，什么是孝，什么是国，什么是家。统统由不得他了。 “给我三分钟。”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出奇。 她起身进屋，从柜子底层摸出几件厚实衣服，把压在箱底的金条和钱和地契揣进贴身的内袋里，又塞了几块大饼。她没有拿任何多余的东西，连墙上那张褪色的全家福都没取下来。 她拿的都是逃命路上能用到的东西。 三分钟后，她抱起还在熟睡的小荔枝。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小脑袋往奶奶怀里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管秀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青砖灰瓦，窗台上还有半碗没喝完的隔夜茶。 管秀萍几人从于扬的房间进入密室，她是知道这个密室的，这还是她丈夫当年修的。平时放点违禁物资，江湖中人怕被人寻仇，关键时刻给家人用来危急时刻躲仇人的。 只不过于扬当兵回来后，她再也没进过这间密室。儿子大了，里面放点秘密，自己一个老太婆也不好窥探。 看着密室中新修出来的地道，心中更是定了下来。 这个地道肯定是自己儿子挖出来的，要不然不可能从外面精准的挖到这里。这两人如果是坏人，根本不可能从这里摸进来。 她抱着孩子和李云馨在前面走着，看着李云飞在后面把早就准备好的一根根细绳子挂在墙上打好的钉子上，好奇问道： “他在做什么？” “那是诡雷。”看管秀萍不理解，解释道：“就是炸弹。如果有坏人追我们，不小心碰到这些绳子就会爆炸。” “我家地底下放着这么多炸弹，万一炸了岂不是会把房子掀翻？”管秀萍吓了一跳。 “不会的，这些东西即便炸了，也不会炸到房子，只是会炸到这个地道里的人。更何况不引爆的话，这些东西没危险的。” 管秀萍听完，感觉对儿子这个什么军统特工的身份，带来的危险又有了新的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