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 章 王田牧

重庆，罗家湾。 军统局本部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挂的是“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牌子，但进出的车子都挂着普通商号的车牌。 巷口常年停着两辆黄包车，车夫是警卫扮的，一个看东边，一个看西边。 王田牧在巷口下了车，整了整衣领。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皮鞋上没有一个泥点。 他在门口报了名字。门房打了电话进去，过了两分钟，一个穿灰布制服的中尉出来引他往里走。 院子不大，两边是两排平房，中间一条石板路。石板路的尽头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墙刷了灰漆，窗户上挂着竹帘。 楼下是秘书室，楼上是戴笠的办公室和休息间。王田牧来过这里三次，每次都是沿着同一条石板路走进去，踩过同几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同几声闷响。 上了二楼，中尉在门口停下，敲了三下门。 “进来。” 王田牧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办公室不大，靠窗一张大办公桌，桌上摆着一部电话、一个笔筒、一叠文件、一杯盖碗茶。 戴笠坐在桌子后面，穿了一件灰蓝色的便装，没戴帽子，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见王田牧进来，他把笔搁下，抬起头。 戴笠的脸不算出众，但一双眼睛极亮。 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沉，像要把人看穿。王田牧每次被他看的时候，后脖颈都会微微发紧。 “坐。”戴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田牧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戴笠端起盖碗茶喝了一口，把刚才写的那张纸折起来，压在笔筒下面。 “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的船。先到香港，转上海。” “上海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只是有个基本了解。都是档案上那些，不过上海站的万百华，顾鸿铭等人此前也一起共事过，还算是比较了解。” 戴笠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你看一下。” 王田牧接过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纸。纸上只有两行字，是戴笠亲笔写的： “吉田砂冒，日本陆军省军务局次长，中将。下月初日抵沪。此人主导陆军省与海军省之南进协调，掌握日军在华兵力调动之核心机密。务必于其离沪前予以清除。” 王田牧看完面上不显，但是心头犯难。他把纸放回信封，推回桌上。 “局座的意思是，让上海站来执行？” 王田牧整理了一下措辞，“上海站即便有杀了吉田砂冒的能力，恐怕也会损失惨重。” 他得表明，不是不想办，而是办了代价太大。 而且他说的很委婉了，这种行动成功一次下来，上海站恐怕都得搭上。 他感觉这好像是他上任后的一次考验，他看不清刺杀吉田砂冒的价值，除了鼓舞士气还有什么用。 “孤舟已经在办了。” 戴笠敲了敲信封，“你要做的就是紧紧抓住孤舟，协助他完成这次的任务。为你上任上海站长打响第一炮。” 王田牧沉默了一下。 “局座，那孤舟……” 戴笠看了他一眼。 “王田牧，孤舟的能力不用怀疑。关键在于想取得他的信任很难，在没有获得他的信任之前，我想你恐怕无法见到他。” “这个……”王田牧内心有些挫败，他一个军统站长，想见副站长还得看人家给不给面子。 这他妈叫个什么事儿？好在上海站除了“孤舟”，其他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否则去了就是个傀儡。 “他的资料也是绝密，在你们没正式见面之前，总部不会给你任何有关孤舟的资料。” 又被补了一刀，王田牧很心塞。 他知道孤舟的厉害，过往的战绩别人能做到一件，就足够在军统这种机构吹一辈子了。可是没想到，他的保密竟然如此高。 “孤舟固然是上海站的一张王牌，可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是所有“山高皇帝远”者的通病。” 戴笠把盖碗茶端起来，吹了吹浮沫，“你把我的手令转交孤舟，让他务必重视此事。” 王田牧点点头默默把信封装进怀里，想了想还是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局座，这个吉田砂冒有非杀不可的理由吗？” “因为他的屁股坐歪了，他看似中立，实则更支持北进。” 戴笠把茶碗放下，声音不高，但很重，“日本人和苏联人打起来，并不符合我们的利益。上面更希望，他能和欧美开战。” 王田牧点了点头。 戴笠的逻辑他懂，只要有点见识的人都懂。苏联虽然是庞然大物，可是跟欧美比起来，并不能消耗日本多少力量。 但是他更明白，戴笠说的都是借口。日本人的派系斗争不是杀一个人就能解决的。这件事更像是对孤舟的测试，想看看他这根弹簧能被压到什么程度。 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至于刀刃会不会断，那是第二件事。 …… 法租界，贝勒路。 于扬今天没穿西装，而是身穿警服。 在他快到李启明家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女人身影，李云馨。 她虽然化了妆改了身形动作，可是于扬作为他的上级，自然对她这些变装套路很熟悉。 她正在一个馄饨摊上，慢条斯理的吃馄饨。看到于扬的车过来，她怔了一下，然后目不转睛的继续盯着碗里的馄饨。 李启明家在大华机械厂背后，自己盖的院子。门面不大，一扇黑漆木门，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大老板住的地方。 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一只花猫，见人来了也不躲，只是抬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于扬下车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敲门，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 街对面有一家茶叶店，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永春茶庄”四个字。茶叶店门口摆着两排茶罐，一个伙计坐在门槛上挑拣茶叶。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于扬的目光在茶叶店的橱窗玻璃上停了一下。 玻璃反光里，有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站在茶叶店里面，背对着橱窗，正在看货架上的茶叶。 她穿了一件青色的风衣，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她手里拿着一个茶叶罐，翻过来看底部的标签，动作很自然。 那个在咖啡馆见过女人。怪不得海燕也会出现这附近。 于扬抬起手在李府的黑漆门上敲了三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有海燕的人盯着，说明这个女人始终在他的掌控之中，不足为虑。 “警官，请问您找谁？” 门开了，看大门的老头探出头来，见于扬一身警服，警惕问道。 “我是法租界缉私队长于扬，前来拜访李启明，和他谈点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