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不安

春桃的肚子越来越大，心里也越来越不安。 其实摸着良心说，他们一家在庄子上的日子，当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以前在乡下，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吃不饱穿不暖，交了租子剩下的粮食只够喝稀粥。 春老实有痼病，一到阴天下雨就浑身疼，舍不得吃药，硬扛着。 王桂香的身子也不好，总是病病殃殃的，可还得下地干活儿。 春桃自己，十三岁就被送去大户人家当丫鬟。粗使丫头，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烧水、扫地、洗衣服，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几经辗转才到了陈府。陈府的主子没那么多事儿，不磋磨下人，月银也比外面高。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府里干几年，到了年纪配个小厮，生几个孩子，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可现在呢？ 她住在大瓦房里，身边居然还有婆子伺候！ 庄子上给他们家划了两亩地，但那两亩地也有人给打理。春老实想去地里干活儿就去，不想去，地也不会荒废。 他们一家的饭食，每日自有庄子上的婆子做好了送过来，每顿都是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有河鲜。 穿的是七八两银子一件的衣裳，头上手上脖子上挂着金灿灿的首饰。 她爹的痼病有人治，她娘的身体有人调理，陈清文安排了陈府的府医，每七日就过来一趟，给春老实和王桂香诊脉开药。 不管是多金贵的药材，都是陈府出钱，从不克扣，也从不拖延。 这才几个月的功夫，春老实的痼病就好了不少，阴雨天也不怎么疼了。 王桂香的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再也不是以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她弟弟春生每日去书院读书，都有马车接送，还有个比他大两岁的小书童日日跟着。 春生在书院里衣食住行算不得顶尖，但也是中上，根本没人看得出，他在几个月前，还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这种日子，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可她还是不安。 她摸着越来越大的肚子，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春桃坐在院子里的梨花树下，双手轻轻覆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孩子微弱的胎动。 这胎动一来，她心里就又软又慌，软的是这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慌的是，这孩子生下来之后，她和孩子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虽说现在的日子，安稳、富足，不用干粗活，不用受欺负，不用为了一口饭发愁，不用为了家人的病痛担忧，不用为了春生的前途焦虑。 若是换做以前，她早就心满意足，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了。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心里，总是有那么一丝不甘，一丝不安。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只能困在这庄子上，做一个无名无分的女人，不甘心自己怀了陈家的种，却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 她不安心，不安心陈清文对她们一家子这么好，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另有所图，不安心这孩子生下来之后，陈清文会不会真的像柳娘说的那样，“自有安排”。 她最害怕的，就是陈清文会去母留子，把她的孩子抢走，然后把她和她的家人，重新打回原形，甚至赶回老家，过以前的苦日子。 偶尔，柳娘会来庄子上看看她。 柳娘是陈清文身边最得力的人，也是陈清文派来盯着她的人。 每次来，柳娘都和和气气的，不会摆架子，也不会训斥她，只是问问她有没有什么短缺的东西，问问她的身子好不好，问问她们一家子在庄子上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每次柳娘来，春桃都格外紧张，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自己说错什么，惹柳娘不高兴，更怕柳娘在陈清文面前说她的坏话。 但她心里，又忍不住想打听陈府的消息，想知道陈老汉现在怎么样了，想知道赵氏还在不在找她，想知道陈清文对她和孩子，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所以每次柳娘来，她都会趁着柳娘身边的婆子不注意，偷偷拉着跟车来的小丫鬟，旁敲侧击地打听陈府的动静。 每次小丫鬟都说，竹溪苑里还是老样子，赵氏和陈老汉天天吵架，吵得不可开交，赵氏依旧在四处寻找她的下落，派了不少人，却始终没有头绪，连陈府的人，都很少有人知道她被藏在了这京郊的庄子上。 每次听到这些话，春桃的心里都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真的，还是陈清文故意让人透露给她的，是想让她安心，还是想麻痹她。 但她心里清楚，赵氏肯定已经知道了她怀了陈老汉孩子的事。 赵氏那人有时候看着软弱，实际上磋磨起人来，手段也不少。 春桃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赵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拼尽全力找到她，杀了她，杀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些日子，她也反复想过，想明白了很多事。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看似安稳，实则危机四伏。 赵氏一天不放弃找她，她就一天不得安宁。 陈清文对她的好，也未必是真心的，说不定只是为了稳住她，不让她抱着孩子去陈府闹腾，毁了他的名声，影响他的仕途。 她也知道，要想活着，要想让她的家人继续过这样安稳富足的日子，留在这庄子上，安安分分地养胎，不惹事，不胡思乱想，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她心里那一丝不甘，那一丝不安，却总是挥之不去。 她没有名分，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她这个做娘的，又能算什么呢？ 陈清文真的会一直善待她们一家子吗？他真的不会抢走她的孩子吗？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春桃搬了一把躺椅，坐在院子里的梨花树下，双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眼神涣散，心里又在胡思乱想。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梨花树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长工们干活的吆喝声，这样的安静，反而让她心里更加憋闷，更加烦躁。 伺候她的张婆子，轻手轻脚地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