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田丰归心

邺城大牢。 昏暗的甬道里散发着霉味和腐臭，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摇欲灭。 田丰披头散发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根稻草。 他拿稻草摆成各种形状，又拆掉，再摆。 这几个月，牢头每天都会把知道的前线战事告诉他，他就靠这几根稻草推演局势。 “只要守住白马、延津一线，河北军队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他自言自语，把一根稻草摆在了舆图上黄河的位置。 “恐怕会让你失望。”一个声音从牢房外传来，“这一仗，河北军队已经输了。” 田丰猛地转过身，一张英俊而熟悉的脸出现在昏暗的灯光中。 他眯着眼睛看了几息，瞳孔骤然放大。 “你……你是……” “元皓先生，我们快五年没见了吧？”来人正是袁文。 “你怎么会出现在邺城？”田丰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太多的疑问涌上来，“外面……外面……” “老韩，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准进来。”袁文朝身后吩咐了一声。 韩龙领命：“喏。” 袁文在田丰对面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递过去。 田丰没有接，只是盯着他。 “前线败了。”袁文的声音很平静，“许攸因为儿子贪污被审配抓到了把柄，连夜逃到曹操大营，给曹操献计：偷袭乌巢。 淳于琼战死，粮草尽毁。 郭图怕担责，进谗言说张郃、高览有反心。 袁绍派人去抓，二人被逼无奈，反了。 ……” 田丰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说话。 田丰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许攸、郭图，此二贼，误了主公大事！” 田丰忽然觉得不对。 他盯着袁文，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文公子如何知道得这么快、这么清楚？” “我自然有自己的情报来源。” “什么情报来源？” 袁文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站起身，在牢房里踱了两步，转过身，“实不相瞒，河北如今大部已落入我的手中。” 田丰猛地站起来，又跌坐回去，“这……这怎么可能？” “元皓先生认为，我有必要骗你吗？” 田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狂妄，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了然。 他忽然想起四年多前，袁文被袁绍赶出邺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文公子，高干呢？有他守着壶关，你的大军怎么进入冀州？”田丰一脸疑惑。 “元皓，对于高干来说，只要继承河北的人姓袁，是谁重要吗？ 高干是聪明人，天下大乱，依附强者比跟着弱者更有希望让高家家族做大。”袁文一脸平静。 “没想到，连高元才都投靠了你。”田丰一脸惊讶，“邺城也有五千守军，你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进入邺城？” “先生对审荣不陌生吧？”袁文看向田丰。 “审配侄儿投靠了你？”田丰惊呼了出来。 审荣如今统领邺城五千守军，在袁绍眼中，审荣没有投靠袁谭、袁熙、袁尚任何一个人，这让袁绍放心让他统领邺城的兵马。 “三年前，我就一步一步把审荣送到了父亲面前。 因为谁也不会想到，袁尚亲信侄儿会是我袁文的人。”袁文不紧不慢说道。 “文公子真是好算计，为了今天，你绸缪了很久吧？”田丰居然感到一丝胆寒。 袁文没有否认，“自从我献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策被父亲拒绝时，我就知道，河北早晚会败。” “真的只是因为没有皇帝在手，主公才失败的吗？”田丰问道。 “不，对于父亲来说，他的出身和势力可以不用挟天子以令诸侯，但绝不能让天子落入他人之手。 曹操这两年快速发展，不就是因为大量心向汉室的人投靠了许都吗？” 田丰沉默了很久，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几根稻草，“你今天来这里，找老夫做甚？” “河北可以没有郭图、逢纪这些人，但不能没有先生这样的忠臣义士。” “既然如此，”田丰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老夫更不可能背叛主公。” 袁文没有动怒，也没有再劝。 他在田丰面前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对视。 “先生饱读诗书，却不知道：忠于个人，只能算小忠；忠于天下万民，才是大忠。”袁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先生也是河北人，难道你忍心河北再次卷入战火之中吗？ 当初你在洛阳担任侍御史时，因为看不惯满朝贪腐而愤然离职。 难道当年那个为了天下苍生说话的田元皓已经回不来了吗？ 如今在我面前的，只剩下一个为了权势地位的田丰？” “休得胡言！”田丰的声音很大，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袁文看着他的眼睛，“先生是希望千百年后做一个比干那样的忠臣，死于直谏，留名青史，让主上背负昏庸的骂名？ 还是做一个天下人都称赞的良臣，能规劝主上，能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让自己和主上都能青史留名的良臣？” 田丰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忠臣不问对错，只忠于主上一人。 良臣不同，能规劝主上，能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差点灭了，又顽强地燃了起来。 田丰此时内心充满矛盾，他对袁绍从早期希望变成了如今的失望。 “如果父亲回到邺城，先生还能活吗？”袁文自问自答道，“无论战场胜败，先生都绝无活路。 如果父亲胜了，在他看来，你当初劝谏是错的，在他心里，你除了惹他生气再无价值可言。 如果他败了，以他好面子的性格，先生以为他会留你成为他心里的伤疤吗？” 袁文的话让田丰瞬间警醒，以他对袁绍的了解，自己的确断无活路。 求生是人的本能。 “文公子……会如何对待主公？”田丰的声音嘶哑。 “父亲年过五十，身体不好。 今后就在邺城养养花、种种草，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衣食无忧，平安到老。” 田丰沉默了片刻，又问道：“文公子能接受老夫第一条劝谏吗？” “先生请说。” “河北刚定，望公子不要因个人恩怨大肆株连。 能不杀的，尽量留一条活路。 河北需要安定，百姓需要休养生息。” “先生这条劝谏胜过十万雄兵。 好！我答应先生。” 田丰看着他，心中感慨，他突然单膝跪地，“田丰……拜见主公。” 袁文扶起他，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先生受苦了，先出去，洗个澡，换身衣裳，还有很多事，等着先生去做。” 大将军府后院。 刘氏坐在正堂里，脸色铁青。 府里的下人们被赶到了偏院，门口站着陌生士兵，不许她出入。 她这辈子颐指气使惯了，何曾受过这种气？ “去，把你们主事的人找来！”刘氏朝门口的士兵吼道，“否则等我儿子回来，把你们大卸八块！” “嫡母还是这么横？”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袁文一步跨了进来，身后跟着韩龙和几个亲卫。 他穿着一身玄色深衣，腰间悬着短刀，步伐从容，气定神闲。 刘氏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 她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是你，是你这个贱种！” 韩龙上前一步，左右开弓就是两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堂上回荡，刘氏被打得嘴角溢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着桌案才没有摔倒。 “敢再对我主公不敬，老子现在就砍了你。”韩龙的手按在刀柄上。 刘氏的嘴唇在哆嗦，但她不敢再骂了。 她能看出来，这些人是真的敢杀她。 “你……你不怕你父亲回来问罪？”刘氏的声音在发颤。 袁文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一直在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