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袁文问答

“重典是刀，对着谁？”黑袍学子步步紧逼，“商君之法，轻罪重罚。 弃灰于道者，黥面。 在街上倒了一筐灰，就要在脸上刺字，这刀对着的是百姓。 太子犯法，商君怎么说的？刑不上于大夫。 商君自己也说的，法之不行，自上犯之。 可他怎么做的？太子犯了法，太子的师傅代刑。 刑罚永远落不到真正有权力的人头上。 商君之法，是只对百姓有效的法。” 台下一阵骚动。 “你说商君之法只对百姓有效，有什么依据？” 黑袍学子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展开，指着上面的字念道：“秦律，士伍以上犯法，可赎刑，以爵位或钱粮赎。 黔首犯法，无可赎，必受刑。” 他放下纸，“同样杀人，贵族交钱就能免死，百姓就得偿命。 这叫法吗？这叫杀人的刀。”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是袁文亲卫营副统领老王。 他攥着拳头，嘴唇绷得紧紧的，像是想喊什么，又忍住了。 旁边的赵狗儿拉了他一把。 “秦以法兴，亦以法亡。”黑袍学子继续开口，“十五年而亡，不是秦法不够严，是秦法只严在百姓身上。 贵族可以免税，豪强可以逃役，皇帝可以随心所欲。 真正被法捆住手脚的，只有那些交不起赎金的黔首。 这样的法，怎么可能长久？” “那你说，不依法，依什么？”青衫学子追问。 “法要有，但不是商君之法，法要对所有人都一样。 皇帝犯法，与庶民同罪。 贵族犯法，与黔首同刑。 这样的法，才有人愿意遵守。 否则，法就是一张纸，写满了仁义道德，干的却是吃人的勾当。 你告诉百姓，万恶淫为首，自己却三宫六院、妻妾成群；你教百姓仁义礼智信，自己却阴谋诡计、赢者为王。 你不觉得可笑吗？” 全场寂静。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喝彩。 那些话像一块块石头，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角落里，攥着拐杖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郑玄坐在前排，沉默了很久。 管宁偏过头，轻声说了一句：“师兄，你家主公放手让年轻人在台上说这些，比打一场仗还难。” 郑玄没有看他，只是低声回了一句：“所以他是袁文，你是管宁，我是郑玄。 用主公的话说，诸子百家的诞生，是因为没有人能阻止天下人开口说话。” 青衫学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沉默着退了一步。 黑袍学子也没有再追问，朝台下拱了拱手。 辩论馆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站起来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却越来越响，最后满堂的人都站了起来。 黑袍学子站在台上，朝台下鞠了一躬，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下台，坐在自己位置上。 袁文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黑袍学子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他低声对身后的韩龙说了一句：“帮我查一下，那个黑袍学子的叫什么名字。” 韩龙点了点头。 主持人忽然拿过扩音器，声音在辩论馆里回荡：“下面有请我们大将军上台跟大家说几句。” 袁文有些懵。 自己特意低调前来，戴着毡帽，换了一身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连护卫都只带了几个便装的亲卫，没想到这还能被认出来了？ 话没说完，现场已经骚动起来。 有人先看见了，低声说了一句“大将军来了”，然后像一滴水落进热油里，整个辩论馆都炸了。 几千人齐刷刷起立鼓掌。 袁文只好站起来，挤过人群，一步一步往台上走，两侧的人自动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袁文一边走一边笑着朝两边的人点头致意，走到台上接过扩音器。 “今天这人的密度，比辽东战场上的时候还密集。”台下轰然笑成一片，气氛松快了不少。 角落里，诸葛亮今天也来了，他看着台上的袁文，目光沉静。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传说之中的河北大将军袁文。 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大将军的架子，没有那种世家贵族的骄傲，站在台上被几千双眼睛盯着，神态依然是随意的，就像邻居好友一样，眼神里没有威严，只有柔和。 “辩论馆是民间思想碰撞的舞台，我个人认为很好。”袁文的目光扫过台下，“好就好在，所有人都能表达自己的想法。 这天下的仗总有一天要打完，我们也应该思考，仗打完了，这天下需不需要变一下？” 台下安静了片刻，旋即响起一阵低沉的附和声。 袁文继续说道：“昨天郑老还跟我说，应该鼓励各地都修建辩论馆，当成百姓日常增长见识的场所。 我以为这个建议不错，不过得需要钱，国渊尚书令他们不同意，我也做不了主。” 袁文的自嘲，台下先是嘿嘿笑声一片，接着掌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整齐。 “这样吧！按照老规矩，你们问我答。”袁文放下扩音器，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 几千只手臂齐刷刷地举了起来，像一片突然长高的树林。 袁文朝台下指了指：“第七排中间那位老人家，您来问吧。” 老人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点到自己的名字，他手里攥着一根旧拐杖，站起来时腿有些颤，嗓门却亮堂：“大将军，平时我们一群老家伙在一起，大家心里担心，天下平定后，如果又回到以前朝廷那一套，那不又回到原点了吗？” 不少人都跟着点头。 在河北过惯了两年相对安稳宽松的日子，没有谁愿意再回到从前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那种日子。 袁文看着老人，语气笃定地回了一句：“想不回到原点，只有一条路，大家联手，打败所有敌人，只有这样，我们才有说话的资格，才有立规矩的权力。” “好！”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满堂的骚动中稳稳地传了出来：“大将军，辽东已定，乌桓已平，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进攻中原了？” 袁文笑了：“这个是军事机密，这里我就不多说了，很快，你们就知道了。” 一阵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像是冷透了的日子里忽然燃起的一簇炭火。 “角落里的那位青衫学子，下一个问题你来提。”袁文指着诸葛亮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