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九品中正制（六千字大章）

第二天一大早，《河北新闻报》如期发行，用了两个版面刊登了廉政公署查处的三百二十九名贪腐官员名单。 每个人的姓名、原职、涉案金额、所涉事由，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雪还在下，二牛馒头铺里照旧坐满了人。 今天的气氛比往日沉闷了不少。 念报的学子读完最后一行字放下报纸时，满屋子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说话。 “现在日子明显比以前好了，怎么贪官还这么多？”一个穿着毛衣的汉子皱着眉头。 “以前朝廷那会儿，咱们穷得叮当响，赋税还重得多，感觉无官不贪，可那时候为啥很少听说贪官？”旁边有人接话。 “呵呵，以前朝廷只查那些没得后台和后台倒下去的官员，然后告诉我们，欺负你们的只是个别官老爷。” “我觉着如今的官吏比朝廷那会儿强不少，可怎么贪官还是抓不完？” “是啊！贪官的确比以前少了。”一个年轻人附和道。 一个戴毡帽的老汉冷笑了一声：“多少才算多？这些狗官贪的全是百姓的血汗钱。 他们贪走一百贯，县里几座桥就修不成；贪走一千贯，就能在乡里建十几所学堂。” “那不是官府库里的钱么？” “官府库里钱哪儿来的？上次大将军在辩论馆亲口说的，官府的钱，全是咱们这些种地、做工、经商的人交的赋税。” “也不对啊！官府没钱，还可以自己制造铜钱。” “你们没听报纸上说吗？货币货币…有货才有币，官府随意制造铜钱，只会造成物价飞涨，那是变相抢走老百姓手里的钱。” “难怪报纸上说不能随便制造铜钱，原来还有这个原因。” “你们这么一说，这些狗官真他娘的可恶。” “恨有啥用？恨又不能把他们咬死。” “不如加入廉政公署，自己进去抓贪官。” “你以为那儿是谁都能进的？听说廉政公署招人规矩严得很，家眷都不许经商，自己家里有多少钱都要如实登记，这年头官也不好当。” “再不好当也比种地强吧？” “那你怎么不去？” “我倒是想去，人家不要我，说我不识字……” 满屋子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了半个时辰，谁也没说服谁。 陈琳担心的那种局面并没有出现。 隔壁油条铺靠窗的角落里，崔巍和诸葛亮坐在一张桌子两边，各端一碗豆浆。 崔巍咬了一口油条，把报纸上那篇报道又过了一遍，转过头对诸葛亮说：“孔明，看来主公说得没错，只要没有私心、信息透明，就不用担心。” 诸葛亮放下碗，掏出三枚铜钱搁在桌上：“历朝历代之所以瞒着百姓，是因为私心，私心让很多事情根本不敢让百姓知道。 就像朝廷抓贪官，抓的是贪官吗？往往就是内斗，只是用抓贪官名义说出来。” 崔巍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出了历代吏治的本质。” 诸葛亮接着说道：“我们曾经和主公探讨过一个问题，署长还记得吗？” 崔巍想起来了：“你是说关于贪官、清官的讨论？” 诸葛亮仿佛陷入了回忆：“主公说清官原本是一个官员的基本要求，就像农民种好田，工人做好工一样。 然而，在这片土地上，清官变成了一种奢求，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这片土地上贪官太多了，才让百姓觉得清官如此难得，真是可悲的一件事情。” 襄阳楚王府。 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炭火烧得正旺。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邺城送来的《华夏新闻报》，目光在那份三百二十九人的名单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最后搁下报纸。 郭嘉缩在角落的宽椅上，也拿着一份，看完之后轻轻搁在膝盖上，没有先开口。 一旁的程昱和荀攸等人拿起曹操放下的报纸看了起来。 曹操忽然说了一句：“奉孝、仲德、公达，这个庶子……如今是想做什么就什么。” 郭嘉抬眼看着曹操：“大王是羡慕他了？” 曹操没有否认，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敲了两下。 郭嘉把膝盖上的报纸叠好，搁在手边的矮几上：“大王，袁文敢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是因为他没把河北当成他一个人的。 我们的朝廷，贪不贪重要吗，真正重要的是：你是不是自己人？” “奉孝，你这是不是太过夸大这个庶子了？”程昱看向郭嘉，他怎么感觉郭嘉在为袁文说话。 郭嘉摇了摇头：“仲德兄，我也希望是我高看了袁文，实则我们一直在低估他，才造成我们接二连三的失败。” 曹操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如果换一个人说，他恐怕会暴怒，而郭嘉说出这番话，曹操只得苦笑了一声：“奉孝，你这是不给孤留脸面啊！” 郭嘉也笑了笑：“大王，嘉这话并非在责怪大王，大王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大王，子扬那边有消息传过来了。”正在曹操和众谋士说话时，曹洪叩门走进了书房。 曹操从曹洪手里接过书信看了起来，随即递给荀攸：“这些鲜卑人，比以前匈奴人更加狡猾！” 荀攸一边看一边说道：“大汉朝廷和匈奴人打了几百年仗，鲜卑人躲在大鲜卑山（大兴安岭）学了几百年。 后来，朝廷联合鲜卑人打跑了匈奴人，鲜卑人趁机占据了整个草原。 以前的胡人是勇武有余而谋略不足，现在的鲜卑人收留不少汉人读书人。 当年匈奴伊稚斜单于，只重用了中行说一个汉人宦官，就给大汉造成巨大伤亡。” 程昱赞同道：“所以，等将来解决了袁文，还得防备北方的胡人。” 郭嘉看完书信，眼里带着赞赏：“大王，子扬这次干得不错，以最小代价搞定了段日陆眷。” “大王，如果段日陆眷不出兵，我们不是白白损失五千把环首刀吗？”曹洪一脸担忧。 程昱信心十足，接过话：“段日陆眷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仲德兄说得对！”郭嘉将书信递还给曹操，“不过大王想要击败袁文，还有一点是关键。” 曹操将书信收好，放进一旁的抽屉之中：“是什么？” 郭嘉看向曹操，咳嗽两声后，语气平静的说道：“武器，我军和袁文数次交手，每次吃亏最大的就是武器装备。 陌刀、床弩、纸甲等武器，给我军造成巨大伤害。 想要将来彻底击破袁文，我们的武器装备要跟上才行。 臣建议，校事府联合刘备的绣衣卫，双方合作，将袁文的武器制造方法，不惜一切代价拿到手，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正面战场上和袁文硬碰硬。” 荀攸赞同道：“奉孝所言有理，不解决武器差距，下次大战，我们依然会吃亏。” 曹洪突然发现，郭嘉和荀攸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台阶：“大王，二位先生的话有道理，校事府势单力薄，在邺城我们死了不少人，花了不少钱，始终差一（亿）点才成功。 如果能联合刘备的绣衣卫，成功可能性大增。” 曹操看了一眼众人：“既然你们都这样认为，那孤就亲自写一封信给刘备。” “大王英明！”曹洪大喜，以前贪污的钱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 曹操正要说话，陈群从门外叩门而入，看到陈群到来，曹洪主动退出了书房。 陈群脚上有些淤泥，进门前先脱鞋才踏进书房，躬身行了一礼：“拜见大王。” “长文，坐下说话。”曹操指了指对面。 陈群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到曹操案前：“大王前些日子在王府议事厅让臣等思考，如何才能让楚王府上下齐心？如何让朝廷治下所有人团结起来打败袁文？ 臣回去反复思量了多日，草拟了一个办法，请大王过目。” 曹操接过来翻了翻，封面写着五个字：九品中正制。 他逐页翻看，越看眉头越紧。 按照陈群的规划，由朝廷在各州郡设置中正官，负责对本地区的士人进行品评，共分九品：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 每品又分上中下三等，合为二十七级。 品评的依据主要有三项：家世、德行、才能。 中正官每三年评定一次，依品级授予官职，上品者居清要之职，下品者只能充任低级官吏。 曹操合上册子，没有立刻表态，他把册子递给了一旁的荀攸。 曹操眼光毒辣，一眼就看清了这东西的本质：所谓的家世、德行、才能三项中，家世才是真正核心。 中正官出于世家，评来评去，自然会把最好的品级留给自家人。 从今往后官位不必争了，更不用像河北那样考了，生得好就能往上走，生得不好永远只能在下品里打转。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将成为官场必然。 九品中正制一旦全面推行，世家大族必然是最大的受益者。 荀彧如今与曹操之间越走越远，陈群想要的，正是接过荀彧身后那杆世家大族的旗帜，成为朝廷新的世家大族首领。 “长文，”曹操把册子合上，“这东西孤还得再琢磨琢磨，回头再商议。” 曹操有些事情还拿不准，他想听听郭嘉等人的意见。 陈群也不急，起身拱手：“喏，臣告退！” 陈群转身走了出去，荀攸和程昱是大族之人，二人为了避嫌，主动选择离开了。 等众人的脚步声远了，曹操把册子推到郭嘉面前。 郭嘉接过来翻了翻，看完之后又翻回去重看了头几页，最后轻轻合上，放在膝盖上。 “奉孝怎么看？”曹操问他。 郭嘉用册子轻轻敲打自己膝盖，他沉默了一会儿：“九品中正制在臣看来，叫官位继承法更合适。” 曹操点了点头，郭嘉和他看法差不多，他示意郭嘉继续说下去。 郭嘉接着说道：“陈群有私心，陈家想要成为地方大族的带头人，那么，他就必须要拿出地方大族认可的东西。 这份九品中正制一旦在朝廷获得通过，那么他就能坐稳地方大族的首领之位。” 曹操看向郭嘉问道：“他何以认为孤会认同他的这份折子？” 郭嘉笑了笑：“大王其实心里清楚，陈群之所以信心十足送来，是因为他这个建议，对大王也有利。” “具体说说？” “中正官掌握品评之权，评来评去，最后必然只看家世，用袁文的话说，人天生自私自利，这是人性。 地方大族的人，从此等于端上了一只摔不破的铁饭碗，官位世代相传，不用跟寒门子弟去争，更不用靠军功去拼。 他们尝到这个甜头之后，就会把自己绑在楚王府这条船上。 因为袁文那边给不了他们这个，他们自然会站在大王这边，支持大王是他们唯一选择。” 曹操点了点头，手指按在册子封皮上，按了好一会儿没有松开。 “可奉孝，”他抬头看向郭嘉，“这些地方大族一旦垄断了官场，将来孤的子孙后代怎么制得住他们？今天他们捧曹家，明天完全就能换一家捧。 孤一旦给了他们这么大的好处，不就等于把刀柄递到了他们手里了吗？” 郭嘉咳嗽了两声，缓了缓才说道：“大王，眼下不是想几十年后的时候。 楚王府若不能尽快凝聚力量打败袁文，恐怕到时……大王想偏安一隅都不可能。 至于子孙后代的事…… 等打赢了袁文，再慢慢拆这座台也不迟。 陈群他们有办法建起来，那么就一定有办法拆除他。” 曹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动的火焰上，过了很久才轻轻问了一句：“这样说来，你是赞同用陈群之策？” “大王，陈群性格温和，他这样的人就算取代文若也不可怕。” 曹操也想明白了，用陈群接替荀彧，还可以缓解自己和颖川地方大族之间因为迁都带来的矛盾，进而争取到他们的全力支持，至于陈群……，可控。 “看来眼下只能如此了！” 襄阳城北竹林里的茅草屋，炭火烧得半明半暗。 黑衣人推门进来时，青衣人已经站在屋里了。 “主上，属下来迟了。”黑衣人单膝跪地。 “不，是我今天来得早。”青衣人转过身来，语气比往日轻快了不少。 黑衣人抬头看了一眼：“主上，有喜讯？” “楚王已经同意了陈群提出的九品中正制。”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随即明白了这背后的分量：“从今天开始，天下地方大族将会以主上为首领。” 青衣人摆了摆手：“陈群想接荀彧手中那杆世家大族的旗帜。 一个世家大族首领算什么？我们需要的是听话的人，眼下我们得办自己的事。” “喏！” “孙权那边有动静了吗？”青衣人话锋一转。 “孙权心里应该还有些顾忌，没有见我们的人。” “你找个由头，亲自去一趟吴县，试试他的态度。”青衣人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稀疏的竹叶，“楚王、吴王这些人老了。” “喏。”黑衣人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吴县吴王府 刘备看完《河北新闻报》，递给了一旁的李儒。 刘备仿佛心气儿都高了三分：“文优，看来袁文治下也是贪官遍地，还不如朝廷时期清廉。” “大王……” 李儒正准备开口，简雍快速走了进来，“大王，这是襄阳刚刚传回的情报。” 刘备打开看了起来，里面是一份从襄阳抄来的九品中正制全文，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李儒时感叹了一声：“这曹孟德，还真是舍得！” 李儒坐在下首，看完后，微笑着说道：“大王，九品中正制利弊都有，短期来看，对曹操肯定有利。” 刘备看向他：“文优，那长期呢？” “长期来看，官场必然被世家把持，甚至将来官位会变成父死子继。” 刘备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光秃秃的几棵老树。 他刘备也忌惮那些人背后的家族势力：“文优，你说孤该不该用这九品中正制？” 李儒想了想：“大王担心的，是扬州这些地方大族，他们表面归顺大王，实则处处掣肘。” 刘备带着一丝苦笑：“是啊！最近孤才从绣衣卫得知，在河北，大将军府一道命令，可以直接到达每个村里。 而在扬州，吴王府的命令只能到达每个县，孤对地方掌控远远不如袁文。” 汉朝属于皇权和地方大族共治天下，皇权不下乡，县以下的权力基本是地方大族垄断，这也是为何谁也离不开他们的原因之一。 李儒吓了一跳，他生怕刘备这时候学袁文：“大王，河北袁文那一套我们学不来，也不能学，一旦走他那条路，扬州搞不好就会内部分裂。” 刘备转身笑了笑：“文优不必担心，孤只是感慨而已，孤知道轻重。” 李儒松了一口气：“大王若推行九品中正制，那么一定能快速凝聚起扬州大家族的力量，为中兴汉室铺路。” 刘备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孤就赌一把，赌孤能在死之前平定天下。” 刘备明白了李儒的言下之意，只要他活着，就能压制地方大族，一旦夺得天下，就能想法废除九品中正制。 在刘备看来，即便不能废除，也总比把天下交给袁文强。 李儒起身拱手：“大王英明！” 袁文书房里，郗滤也送来九品中正制的消息。 他看完之后递给杨修：“德祖，你怎么看？” 杨修接过看了一遍，搁下：“主公，这是政治交换，也是政治妥协，曹操和刘备用九品中正制换取地方大族的全力支持。” “你说到了重点。”袁文靠在椅背上，“之前那些想靠近河北的地方大族，恐怕又要缩回去了。” 九品中正制，让袁文想起了原来的历史，曹丕继承魏王后，他想得到世家大族支持进而称帝，想世家大族弃汉室支持他，那么他就必须让利给地方大族，在陈群等人的主导下，九品中正制应运而生。 杨修忽然站起来：“主公，属下愿意前往豫州、荆州一趟。” 袁文看着他，片刻后摇了摇头：“此时去，如果曹操趁机将你扣下怎么办？这种险我们没必要冒，世家大族将来会为他们自己选择承担后果。” 第二天，《河北新闻报》如实刊登了九品中正制的全部内容。 城北袁绍府邸，袁绍坐在火炕上，手里也摊着一份报纸，看完了九品中正制的报道，摇了摇头，把报纸搁在炕桌上：“曹阿瞒啊！曹阿瞒！你这一步走出去，今后想收回来怕是不可能了。” 刘氏端着一盘鸡蛋和馒头走进来，放在炕桌边上：“老爷说得是，不要说这么多好处，就是借钱出去，到时想收回来都难。” 袁绍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其实老夫理解曹阿瞒，他被那个逆子压得快喘不过气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快意，嚼了几口馒头，又端起了粥碗。 刘氏在旁边坐下来：“老爷，吃鸡蛋，子庸说过，鸡蛋是最好的食物。” 眼看马上就要过年了，袁文没想到，平时一心只专注教育的郑玄来了。 袁文将郑玄扶到椅子上坐下：“郑老，地上结冰，路面湿滑，您老有什么事情派人说一声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主公，老夫今天来是有正事要和您商量。”郑玄刚坐下，就开口说道。 袁文坐回他对面的主位上：“郑老，您说！” 郑玄缓缓说道：“老夫今年79岁了，这几年，大将军府管辖的地盘越来越大，各地需要建的学校越来越多，老夫时常觉得力不从心，怕干不好，耽误大事。” 郑玄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我儿益恩走了十多年了，老夫现在只想趁着还能走动，想把孙子小同抚养成人，将来到了地下，也好对他有个交代。 老夫今日前来，决定辞去礼部尚书之职！” 听完郑玄的话，袁文没有劝他，反而有一丝愧疚，感觉自己在压榨和剥削一个老人。 “郑老，您离开了，幼安公来接任礼部尚书，如何？”对于郑玄，袁文打心里尊重。 郑玄急忙阻拦：“主公，幼安是老夫师弟，老夫清楚他的性格，他更适合做学问，留他在邺城学院继续担任院长更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