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二十发子弹

离开巡捕房以后，吴勋没有叫车。 他很清楚，法租界政治部的华人督察长死在办公室里，租界方面绝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巡捕房必然全力调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会被反复追查。 这种情况下，黄包车夫、街边摊贩甚至偶然经过的路人，都可能成为后续查案的线索。 为了稳妥起见，吴勋干脆徒步返回。 他专挑昏暗偏僻的小巷穿行，一路避开主街和人群，身影不断消失在夜色之间。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他终于回到小洋楼附近。 此刻洋楼客厅依旧灯火通明。 吴毓坤根本没有休息。 她穿着一条紫蓝色的西式长裙，修长丰满的身材被灯光映得越发妖娆。 只是那张明艳精致的脸上，此刻看不到多少平日里的媚意，反倒写满担忧。 她的双手一直紧紧攥着，掌心甚至已经渗出薄汗。 做特工的人都明白，每一次真正执行行动，都等同于在生死线上走一遭。 无论准备得多充分，只要人没有平安回来，谁也不敢保证最后结果如何。 就在吴毓坤心里越来越焦躁的时候，客厅门终于发出一声轻响。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 她猛然转头。 当看到吴勋一身黑色大衣，带着淡淡笑意从外面走进来时，原本绷紧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 “回来了？” 吴毓坤脸上顿时浮现出明媚笑容。 这一刻，她心里明明有许多话想说，可真正到了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嗯。” 吴勋轻轻应了一声，快步来到沙发旁。 随后，他直接解开大衣。 一封又一封牛皮纸封装的档案，从衣服里面被他拿出来，堆到了桌面上。 每一个档案袋表面，都盖着“绝密”之类的醒目印章。 吴毓坤看得有些意外，忍不住笑问：“你从哪里弄回来这么多东西？” 吴勋脱下外套，随口说道：“程海涛已经解决了。” “我从他身上找到钥匙，又顺便开了办公室里的保险柜。” 他指了指桌面。 “这些档案，全是从那个保险柜里拿出来的。” 说着，他又从衣袋中掏出那支精致小巧的手枪，递给吴毓坤。 “这东西尺寸不大，做工倒不错。” “你留在身边防身吧。” 吴毓坤接过手枪，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喜色。 枪身小巧精美，拿在她手中极为合适，确实像是专门替女人打造的武器。 吴勋提醒道：“只有二十发配套子弹。” “没必要的时候别浪费。” “知道。” 吴毓坤轻轻点头，那双妩媚的眸子里，不知不觉多了一层明显的柔意。 吴勋没有注意这些。 他的目光已经落到桌面那堆绝密档案上。 “这些东西才是真正值钱的。” “拆开看看，也许里面有我们目前最需要的情报。” “好。” 吴毓坤也来了精神，立刻在旁边坐下。 两人开始逐份拆开封口，快速浏览里面的内容。 第一份档案很快便让房间里的气氛凝重下来。 “1938年5月20日，租界方面在百乐门舞厅捕获红色地下情报人员，代号鹦鹉，真实姓名李学习，此人为红方驻沪法租界情报小组负责人……” 吴勋眼神微微一沉，继续往下看。 另一份则记录着： “1938年7月25日，法租界巡捕房配合76号行动，查获军统秘密电台一部，同时缴获配套密码本……” 再往后。 “1938年9月18日，巡捕房发现军统上塰区行动第三大队负责人张世勋踪迹，随后派人实施逮捕，并将其移交76号处置……” 一份接一份绝密记录被翻开。 其中所记载的内容，几乎全都触目惊心。 军统上塰区为何会在短时间里遭受如此惨重的损失，也随着这些档案逐渐显露出了一角真相。 法租界巡捕房与日伪情报机关之间的合作程度，远比吴勋此前想象得更深。 就在这时，吴毓坤忽然拿起一份档案。 “这里面提到了王天木。” 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讶，随手把文件递给吴勋。 吴勋接过来，低头仔细阅读。 档案里记得相当清楚。 “1938年10月2日，76号设计诱捕军统上塰区负责人王天木。拘押期间并未施加刑罚，反而优待款待，一周后将王天木释放。” “此举实为离间之计，目的在于迫使戴方怀疑王天木已然变节。” “其后戴果然中计，下令军统人员除掉王天木。行动失败以后，王天木彻底倒向76号……” 读完这份记录，王天木叛变背后的真正经过，总算变得清晰起来。 吴勋没有急着评论。 等把全部文件翻过一遍以后，他开始按照内容重新整理分类。 与军统有关的档案放到一起。 涉及红色地下组织的资料单独归为一类。 至于日伪机关内部情况以及相关合作记录，则另放一边。 很快，原本杂乱的一堆文件便被分成了三部分。 吴毓坤看着桌上这些东西，轻声说道：“这次收获太大了。” “如果能把这些机密全部送回山城总部，就算戴老板再怎么防着你，也不可能对这种功劳装作没看见。” 吴勋却缓缓摇头。 “现在整个上塰几乎就是一座孤岛。” “外围大片区域全都已经落进日本人手里。” “想把这么多实体文件完整送回山城，不是容易的事。” 更重要的是，有句话他没有直接说出口。 这些档案现在还不能让戴老板知道。 戴雨农本就对他越来越忌惮。 再加上余淑恒和王映霞先后从山城消失，吴勋心里很清楚，对方多半已经怀疑到自己头上。 以戴老板嫉贤妒能又心狠手辣的性格，若知道吴勋在上塰越做越大，甚至不断掌握大量绝密情报，未必会因此更加重用他。 说不定反而会觉得威胁越来越大。 真逼急了，甚至有可能故意把他的身份线索泄露给日伪机关，再借敌人的手清除异己。 所以这些东西暂时必须压在自己手里。 吴毓坤显然也清楚他如今在总部的处境。 她沉吟片刻，忽然说道：“委座现在不是很欣赏你吗？” “如果能想办法让委座知道，你在上塰替军统做了多少事情……”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其中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绕开戴老板，直接走更上层的路线。 吴勋当然也考虑过这种办法。 问题在于，他目前不过是个中校副处级干部。 以这种级别，根本没有资格随时越过军统系统，直接向委座单独汇报。 吴毓坤看着他，又开口说道：“我舅舅虽然手里没有多少实权，但毕竟挂着统帅部中将高参的身份。” “他平时在委座面前还能说上几句话。” 她稍稍停顿，神情认真起来。 “要不我给舅舅发一封电报，把你这段时间在上塰做的事情简单告诉他，让他找合适的机会，在委座面前顺带提上一两句？” 吴毓坤很清楚吴勋目前在军统内部有多尴尬。 戴老板已经开始猜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