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禁忌博物馆

帐篷里生着铁炉子，煤炭烧得通红，发出一股干燥的暖意。 外面零下三十多度，屋里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温度。顾玄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九玄局队员递过来的军绿搪瓷缸，里面泡着滚烫的浓茶，几片粗茶叶在水面上打着转。 隔壁的小帐篷里，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审问声，还有特制拘束带勒紧时发出的皮革摩擦动静。 楚春秋挑开厚重的防风门帘走进来，身上的大衣还带着一股刺骨的寒风。他反手把门帘扎紧，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发青的手，径直走到顾玄对面坐下。 “嘴挺硬，特别是那个领头的白发男。”楚春秋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呼出一团白雾，“说是受过专门的反审讯训练，脑子里还被下了禁制。只要触及到“禁忌博物馆”内部核心架构的话题，心跳就会骤停。” 顾玄吹了吹茶水面上的热气：“那就别问架构。问问他们带了几个人来，在外围有没有接应，大兴安岭这扇门到底通向哪儿。这种事总不至于心跳骤停吧？” “您猜得真准，那帮洋鬼子也是惜命的。”楚春秋苦笑了一声，“他们交代了。这次潜入境内的行动组一共六个人，两个负责在外围边境线接应并维持退路，进山的就是咱们抓到的这四个。” “外围那两个呢？” “刚才我已经让边境防线的人顺着坐标摸过去了。”楚春秋冷笑一声，眼神里透出一股九玄局骨干特有的狠劲，“在林子里抓这帮泥鳅不容易，在外面的平原地带，咱们的装甲车和直升机要是还能让他们跑了，边防负责人可以直接打报告退伍了。” 顾玄点了点头。 这很合理。九玄局在大兴安岭深处施展不开，主要是因为地势复杂加上收容物的规则干扰。一旦出了这片老林子，现代火力教做人的道理，放哪个国家都一样通用。 “还有石门。”楚春秋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白发男交代，他们称呼那道门为“青铜地墟”。根据禁忌博物馆内部的星轨观测，这扇门是今天子夜前后地脉交汇时开启。门后藏着一件被评定为“神话级”的禁忌物，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趁着我们没反应过来，用“断忆匣”和“迷途罗盘”封锁周边，取了东西就从边境撤离。” 顾玄动作微微一顿。 神话级？ 这名字听起来挺唬人，但在古董店的体系里，所谓的神话级到底算什么档次，还得亲眼见过才知道。不知道这玩意儿够不够玉玺砸一下的。 “所以，他们手里的东西，其实就是专门为了这次盗掘准备的工具？”顾玄问。 “对。”楚春秋揉了揉太阳穴，神色有些后怕，“要不是您来得快，我们可能真要栽大跟头。那三件东西配合起来太恶心了。尤其是那个断忆匣，我们两个小队的记忆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现在虽然人醒了，但当时在山谷里交手的细节全成了空白。” 顾玄表面上喝着茶，心里却已经默默沉入了脑海深处的古董店。 他现在最关心的不是那帮洋鬼子的背景，而是刚到手的三件东西。 识海之中，古旧的木质长廊泛着幽冷的光泽。 三个新格子上，赫然摆放着刚刚收容的三件物品。 最左边的是那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盘，指针这会儿跟个死蜘蛛一样趴在中间，一动不动。【迷途罗盘（残）】。 中间是一个漆黑的铁木长盒，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甚至还有两处被九玄局的破甲灵弹打裂的凹坑，黑气已经彻底散了，老老实实地缩在角落。【断忆匣（破损）】。 最右边则是一枚长满铜锈的旧铜铃，连铃舌都是歪的。【迟行铃】。 顾玄在心底扫了一眼这三件东西的属性面板。 古董店的规则很霸道，只要被收入店内，原来的认主痕迹就会被彻底抹杀，变成纯粹的“藏品”。但让顾玄有些牙疼的是，这三样东西的耐久度简直低得感人。 迷途罗盘的指针快断了，断忆匣的外壳裂了一半，迟行铃的内壁全是暗纹。 “这帮外国佬，用东西真是一点都不爱惜。”顾玄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好好的超凡古董，硬是被他们当成一次性消耗品在造。不过好在古董店有自带的温养功能，只要放在博古架上，吸收店内的气韵，破损的地方会慢慢自我修复，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这三件东西，正面硬刚的威力几乎为零，但下黑手、打辅助的功能简直拉满了。 以后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来古董店闹事，先摇一下铃铛让他变慢，再掏出罗盘让他把大门认成厕所，最后拿个盒子把他进门后的记忆全抹了扔到大街上……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顾先生？” 楚春秋见顾玄端着茶杯发愣，轻声唤了两句。 顾玄回过神来，神色如常地抿了口茶水：“想了点事。总指挥那边怎么说？” 楚春秋神色一肃，放低声音道：“总部刚才来了最高指令。大兴安岭这扇“青铜地墟”的门，既然禁忌博物馆已经盯上了，难保境外其他势力没有收到风声。 “所以？” “总部希望我们……主动探索。”楚春秋看着顾玄，眼神里带着几分探询和恳求，“总部希望，您作为特聘首席顾问，带队走这一趟。” 说完，楚春秋立刻补充道：“报酬方面您绝对放心。九玄局内部的功勋库完全对您开放，不管您看中什么等级的灵材、古卷，或者是要折算成资金、物资，只要局里拿得出，绝不还价。 楚春秋随后看向顾玄，语气放轻了一些。 “顾问，那几件收容物……” 顾玄看了他一眼。 楚春秋立刻补了一句：“我不是要追回来，就是确认一下状态，方便我向上面汇报。” 顾玄道：“他们的收容物我就收下了，就当这次行动的报酬。” 楚春秋没有半点犹豫。 “应该的，应该的。” 随后，他压低声音说道：“上面已经吩咐过了，您可以都拿走，只要您能压得住。” “如果您收容有困难，也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顾玄听到这里，倒是多看了他一眼。 不得不说，楚春秋这话说得很敞亮，九玄局的高层也很懂事。 没有搞什么“为了大局请你奉献”的道德绑架，直接把利益摆在台面上。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九玄局这次态度很清楚。 他们知道古董店能够收容这些异常物品，也知道顾玄不会随便把东西放出去害人。 所以，与其把收容物带回局里重新封存，不如让顾玄直接收走。 这对九玄局来说，反而少了后续管理风险。 顾玄道：“没什么困难。” 三件收容物已经进了古董店。 迷途罗盘、断忆匣、迟行铃，都被规则压在对应位置。 虽然它们的能力对普通行动小队很麻烦，但是在古董店里安分得很。 至于它们以后能不能用上，那是之后的事。 楚春秋听见这句话，心里也有了底。 他没有再追问。 顾玄能收，那就说明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是北侧山谷那道青色石门。 此时那名守在外头的女队员快步走进来，肩头和防风帽的帽檐上全挂着一层白花花的冰碴子，进屋被炭火一烤，立刻化成了细碎的水珠，顺着雨衣布料往下淌。 她连脸上的冻霜都顾不上擦，手里攥着一份刚从隔壁通讯车撕下来的手写记录纸，啪地打了个立正。 “楚队，外围通讯全部恢复了。” 女队员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吐字清晰，透着九玄局外勤人员特有的干练：“边防三个基站的信号重新锁定了咱们营地，外围两处接应的暗哨刚才发来代码，一切正常。”楚春秋手里的搪瓷茶缸顿了顿，抬眼看她：“北边呢？技术组的能量读数怎么说？” “技术组重新扫了一遍，北侧山谷里的异常能量还在往上蹿。” 女队员把记录纸递到楚春秋眼皮底下，伸手指了指上面那条折线：“但是上升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点。原本是每三分钟跳一个能级，现在大概五分钟左右才跳一次。不过技术组的组长说，这种放缓不是衰减，更像是，蓄水快满了，流速被憋慢了。” 楚春秋听到这话，眉头拧得死紧，连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蹦。 “山谷那边的人撤出来了吗？” “撤出来了。”女队员立刻点头，“按照您刚才的死命令，二队和三队所有留守人员，已经全部撤到了山谷外围两百米以外的安全线。防线拉得很长，没人敢擅自往里凑。” 说到这里，女队员有些迟疑，声音下意识压低了半截，眼神里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后怕：“不过，技术组和撤下来的队员都反馈，靠近那片山谷的区域，会出现极其强烈的排斥反应。” “具体什么症状？” “生理上的。”女队员喉结动了一下，“只要越过那道两百米的红线，人就会突然出现严重的头晕、耳鸣、眼球充血。 再往前走几步，四肢就像灌了铅一样沉，连抬腿都困难。有两个走在最前面的突击队员，刚踩进谷口没两步，话都没说出一句，直接直挺挺地一头栽在雪窝里昏死过去了。 后来是后面的人拿登山绳硬把他们给拽出来的，挂上氧气面罩吸了十多分钟才勉强缓过一口气。” 帐篷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铁炉子里煤炭噼里啪啦爆裂的脆响。 楚春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烈茶味的浊气。 这事儿果然麻烦透顶。 用脚趾头想也能明白，刚才禁忌博物馆那帮洋鬼子能大摇大摆地蹲在山谷里折腾，纯粹是因为手里攥着那几件专门破局的下三滥收容物。 那什么迟行铃、迷途罗盘，连带着那个专吃人脑子记性的破木头盒子，摆明了是一整套用来隔绝地脉压制的“钥匙”。 结果现在可倒好。 洋鬼子被按住了，钥匙也顺理成章地进了顾问的腰包，成了古董店博古架上的新藏品。 东西是收了，但这山谷本身的排斥规则却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九玄局这帮精锐队员一身硬本事，放在现代化战场上个顶个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哪怕跟境外的超凡特工真刀真枪拼刺刀也绝不含糊。 可面对这种天地自然形成的霸道规则，除了肉体凡胎硬顶，根本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好比人家把防盗门给锁死了，原本带钥匙的小偷被当场逮捕，结果钥匙直接被抄没上交，现在屋里煤气管子快爆了，外面的消防员却连楼道单元门都进不去。 荒谬，但极度现实。 顾玄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捧着那只掉了一大块搪瓷皮的军绿茶缸，目光透过帐篷侧面那块透明塑料观察窗，静静地望向北面的漫天风雪。 在普通人的肉眼里，北边除了黑压压的原始针叶林就是遮天蔽日的暴风雪。 可在顾玄眼里，那片天地的气象完全是另一幅光景。 苍茫的大兴安岭地底深处，一道道沉重浑厚的土黄色与青色气流，如同冬眠苏醒的巨蟒，正顺着山脉走向蜿蜒汇聚。 那种浩瀚而苍凉的地气，带着千百年未曾被人类惊扰过的原始蛮荒感，最终全部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沉沉地灌注进了山谷中心的那道青色石门之中。 石门没有大开。 甚至连一道缝隙都没露出来。 门缝后头到底压着什么东西，谁也说不准，但这股子被强行唤醒的地脉威压，已经在开始本能地清场了。 它不欢迎外人。 更不欢迎任何带着异样企图的活物靠近。 顾玄收回目光，低头把茶缸里最后一口温热的浓茶喝了个干净，几片苦涩的粗茶叶沫子粘在杯底。 他随手把茶缸往简易折叠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走吧。” 楚春秋正揉着额角发愁怎么跟总部打报告申请重型灵能中继器，冷不丁听到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头：“去哪儿？” 顾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隔壁菜市场的白菜多钱一斤：“咱俩一起去深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北方：“看看这地气汇入之地，到底滋养了什么。” 楚春秋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嘴唇微微张开。 他原本肚子里已经打好了好几套草稿：总指挥还在北京等着前线评估报告、技术组正在紧急测算反排斥灵能护盾的波段、边防那边调拨的第二批重型抗荷服还在直升机上， 但在迎上顾玄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时，楚春秋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又咽回了肚子里。 他楚春秋在九玄局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能混到外勤队长的位置，靠的可不是按部就班当机器。 现在最有资格对那道石门指手画脚的人，就站在这间漏风的帐篷里。 后方指挥部那帮坐办公室的专家隔着屏幕看几个跳动的数字，算上三天三夜，也抵不上眼前这位大爷亲自过去抬眼扫上一圈。 等技术组那帮人把所谓的“抗干扰模型”鼓捣出来，指不定黄花菜都凉了半截，里头的东西要是真借着地脉彻底成了精，十个营的装甲部队开进这老林子里也是给人家送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