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和你经历的所有

其实，就算那个娃娃真的会让人做噩梦，爱诺也有自己的应对手段。 她从小就是那种很容易做梦的孩子。美梦也好，噩梦也罢，白天生活里收集到的素材，到了夜里都会被大脑自动加工一番呈现到她的梦里。有些素材被做成香甜的蛋糕，有些则被搅成黑漆漆的糊糊。 全看大脑那天的心情。 而爱诺印象里最常出现在噩梦中的那个要素，来源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山脚下见过的一只鹿。 那只鹿正迈向死亡。伤口裸露在外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最可怕的是竟然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每走一步脖子就歪一点。 那一幕，几乎成了她童年噩梦的核心。一个腐烂的、却仍在逼近的活物，比任何妖魔鬼怪都来得更直击灵魂。 但她很早就发现了一个秘诀。只要睡觉的时候抱紧心爱的玩具，那些玩具到了晚上就会变成梦里的守护神，替她抵抗噩梦的入侵。 玩具卫兵会站在梦境的最前线，用小箭矢逼退那头摇摇晃晃的腐臭之鹿。玩具熊会叉着腰挡在她前面当肉盾，那毛绒绒的后背朝向她。小花玩偶会在她身后亮起暖黄色的光，把那些黑乎乎的梦边角照亮。而最厉害的是爸爸送她的那架小木车。 那只要一发动，不管什么样的噩梦都会轰隆隆地被碾碎。 虽然爱诺已经长大，不会再随身带着玩具，不过她有着相当不错的替代品。 被子中，爱诺紧紧抱住那把焰型大剑。 剑身的冰冷透过被褥传来，她却抱得更紧了些。这是她如今最可靠的玩具卫兵。 她沉入了梦中。 梦中，爱诺成为了理想中的自己。 周围站满了善良可爱的人们，那些温柔的脸孔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喜爱。朋友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摇晃，大喊“爱诺大人好厉害”。 她表面上一副“哎呀没什么啦，大家太夸张了”的谦虚样子，心里却已经飘飘然到几乎要原地起飞。 嘿嘿，再夸一点，再夸一点也没关系哦。 她即将成为学院的英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剩下的任务只有用手中的剑，严惩那位恶人。 朋友们围在她的身边欢呼、送行。原本沾沾自喜的她，忽然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她看向身边的人们，他们满是期待，满脸笑容，却总觉得有哪里被忽略了。 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她想认真地去寻觅，想停下脚步回头看看。但热情的众人已经把她裹挟着向前。她明明没有迈开双脚，身体却依然在人群的推动下不断前进。 “快去打败那个坏蛋吧！” “我们都会为你加油的！” 必须回应他人的期待。 她的目光坚定起来，心中充满了决心。 面前是无恶不作的恶役反派。是在故事里终将被主人公讨伐的家伙，是所有人都认定应该消失的存在。 是的。他做的那些恶行历历在目。没有一丝悔过的迹象，还想要将自己身边的朋友拖下水。 不可饶恕！ 厌恶、恐惧、反胃。种种情绪在她将手里的剑刺进对方身体时，一齐涌上心头。她看着血液顺着剑身，流到自己的手上。那黏糊糊的触感，几乎让她当场吐出来。 “你……连我也要杀吗……” 被大剑贯穿的反派身上，传来了一个无比耳熟的声音。 一瞬间，恐惧裹满了她的全身上下。连握剑的手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被大剑贯穿的反派抬起头。那张脸， 不对、不对…… 她恐惧得想要转身就跑，可双腿像灌了铅。 眼前的少年没有任何要悔改的迹象，在新生挑战赛上被自己打倒之后，就一直在谋划着报复，明明自己放过了他一次又一次，他却从来都不肯领情，直到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被她亲手送葬。 对的，对的…… 这都是他自己的错。他罪有应得。 不行啊。任何理由都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为了这么一个混蛋而后悔。无论拿出再多的理由，都无法影响那颗悔痛的心。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她跪倒在地上，旁边是逐渐冰冷的尸体。她松开剑柄，双手却已经沾满了洗不掉的血。 那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 清晨，彼得一早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冲向爱诺的房间。他还在懊悔昨天晚上睡得太早，没听到那声悦耳的女高音。 不过他转念一想，盯着对方顶着黑眼圈的样子也挺有意思的。他决定根据现场的糟糕程度，灵活选择态度。 如果一开门，爱诺就哭唧唧地扑过来求安慰，那可就太有意思了。他可以一边搓她那颗粉色狗头，一边嘲讽她“都多大人了，还会被噩梦吓成这样，要不要我给你唱摇篮曲啊”。 如果爱诺使用了技能“硬撑”，就是那种明明吓得要死，却还要嘴硬说“噩梦？什么噩梦？我睡得很好啊”的样子，那就更有意思了。 嘿，看我不使出浑身解数，让你破绷。 彼得苍蝇搓手，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敲响门。 没人响应。 彼得心想，说不定这家伙精神太强了，做了噩梦还能保持充分睡眠，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彼得这么想着，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昨天睡得怎么样？” 爱诺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地板上背对着他。 “爱诺？” 明显不对劲的状况让他多少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他慢慢走过去靠近她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爱诺缓缓转过头来。她的眼睛下是两抹青色，看见是彼得后，轻轻开口： “原来……已经到早上了。” 彼得看向她的面前的地板上，散落着零碎的棉花和布片，而那个噩梦娃娃只剩下一颗脑袋被随手丢在一边。 “做噩梦了吗？”彼得单膝蹲下来，问道。 “嗯……” 爱诺无精打采地侧过脸，轻轻靠在彼得身上。 “很讨厌的梦。” “其实这个娃娃——” “我知道的。”爱诺打断了他，“关于它是噩梦娃娃这件事……我没那么笨。你开玩笑的语气，我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我只是觉得，有时候做噩梦不是坏事。我想，我会做一个让人不喜欢的梦。早上的时候，你会过来看我笑话。但是看到我很受伤的样子，你就会不情不愿地安慰我。然后我们会一起讨论噩梦的细节，你会说出很多有意思的话，逗我开心。” 爱诺一点一点地说出自己的所想。彼得其实有些意外，她居然能想到这么后面。连自己会过来嘲笑她，会安慰她，会逗她开心，这些步骤都提前预想过。 “我呢，看到了讨厌的东西。” “很可怕吗？”彼得问。 “很可怕。它否定了我和你经历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