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不请自来的水泥

“我连个字都识不全，谁买我的东西？” 这句话在枕头里闷了一夜，到天亮也没闷出个答案。招娣翻身起来，听见屋顶上方传来“嗒嗒嗒”的声响。又漏了。 她抬头一看，堂屋靠墙那个角落，雨水正顺着裂缝往下淌，滴在她昨晚放地上的背篓里，把半筐野菜泡了个透。 “来福！来福，拿盆来接水！” 王来福从里屋跑出来，搬了个搪瓷脸盆塞到漏水的地方。盆底很快积起一层浑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刘桂兰从灶房探出头，脸色很不好看。 “这屋顶去年就该修了，你爹一直拖着。现在他躺在床上动不了，这破屋子迟早得塌。” 招娣没接话，走到院子里，踮脚看了看屋顶。好几块瓦片碎了，雨水沿着椽子往下渗，黑乎乎的水印子蔓延了一大片。 她搬了把木梯架在墙边，踩上去。 “姐，你干什么？”王来福在底下仰着头喊。 “修屋顶。” “你会修吗？” “不会也得修，总不能等着房子塌。” 招娣爬到梯子顶端，一只手扶着屋檐，另一只手去够那块碎瓦片。脚底的横档湿滑，她的布鞋踩上去直打滑。 “小心点！”刘桂兰跑出来，仰头看着她，“你下来！你一个姑娘家爬什么屋顶！” “妈，你别吵，我够得着……” 招娣身子往前探了探，指尖刚碰到瓦片边缘，脚底猛地一滑。整个人往后仰，胃像被人猛揪了一把。 “姐！” 她本能地抓住屋檐，指甲在瓦片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身体悬在半空晃了两下。手指上刚结的薄痂全裂了，鲜血沿着手背往下淌。 “招娣！你快下来！”刘桂兰吓得脸都白了，双手死死撑住梯子。 招娣咬着牙，脚尖在梯子上蹬了几下，终于踩实了。她一步一步退下来，落地时腿都在发软。 “你要吓死我啊！”刘桂兰冲过来拽住她的胳膊，“摔下来怎么办？你爹还在屋里躺着，你再出个事，这个家还活不活了？” 招娣没吭声，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胸口堵得慌。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王招娣在家吗？” 招娣抬起头。 秦朗站在院门外，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一只手拎着半袋水泥，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铁皮工具箱。他的裤腿上沾着泥点子，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招娣的脸一下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路过看见你家屋顶漏了。”秦朗推了推眼镜，目光扫了一眼屋顶上那片碎瓦，“学校仓库里有多余的水泥和瓦片，我顺便带过来。” “谁让你来的？”招娣把手背到身后，不想让他看见血，“我不需要你帮忙。” 秦朗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把水泥袋放在院子里，自己走到梯子旁边，用手晃了晃，试了试稳不稳。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我说了不需要！”招娣提高嗓门。 秦朗已经踩上了梯子。 “喂！你下来！谁让你上去的？” 他一步一步往上爬，动作很稳当，像是干惯了这种活。爬到顶上，他伸手摸了摸碎瓦片周围的椽子，回头朝下面说了一句。 “有三块瓦碎了，椽子还好，没烂透。抹点水泥，换两块瓦就行。” “我说了不需要你！你耳朵聋了？”招娣站在底下，仰着脖子冲他喊，脸涨得通红。 秦朗已经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把瓦刀，开始铲碎瓦片。 招娣气得跺脚。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不要你帮忙！你听不懂人话吗？村里人本来就在传我的闲话，你跑到我家来，他们又该说了！你走不走？不走我泼水了啊！” 秦朗在屋顶上铲掉最后一片碎瓦，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先把手上的血擦一下。” 招娣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跟你没关系！” 秦朗没再说话，转头继续干活。他把碎瓦清理干净，从袋子里掏出水泥粉，用瓦刀在桶里和了半桶灰浆，一刀一刀往裂缝里抹。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压得实实在在。 招娣站在底下，骂了足足三分钟。 秦朗一句没回。 她骂到嗓子发哑，他还在上面抹水泥，手腕一翻一压，像个干了十年的泥瓦匠。 刘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里出来了。她端着一碗水，走到梯子底下，仰头喊了一声。 “秦老师，喝口水吧。” “不用，马上就好了。”秦朗头也没回。 刘桂兰转过身，狠狠瞪了招娣一眼。 “人家大老远给你扛水泥来，你还冲人家吼？你是不是不长脑子？” “我又没叫他来！”招娣梗着脖子。 “人家不请自来，是因为你家屋顶漏了你自己修不了！”刘桂兰压低声音骂她，“你倒是有本事，你倒是自己爬上去啊？刚才差点摔死，谁给你的胆子？” 招娣被噎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屋顶上传来瓦片归位的声响。秦朗把最后一块新瓦压好，又沿着接缝抹了一遍灰浆，用瓦刀拍实了。 他顺着梯子下来，白衬衫的前襟和袖子全湿了，水泥灰沾了满手。他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弯腰把工具收进铁皮箱里。 “修好了，这两天别上去踩，等水泥干透就行。” 招娣站在三步开外，胳膊抱在胸前，嘴抿得紧紧的。 “我可没叫你来。” 秦朗提起工具箱，看了她一眼。 “下回你家要是没人修，在学校那边跟我说一声就行。” 说完，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等一下。”招娣叫住他。 秦朗回过头。 招娣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在嗓子眼里转了两圈，愣是没吐出来。她最后硬邦邦挤出一句。 “你衣服湿了，别感冒了。” 秦朗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点了下头，走了。 招娣站在院子里，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院墙外头。白衬衫上一大片水泥灰，在日光下灰扑扑的。 “这人倒是个实在人。”刘桂兰端着那碗没送出去的水，叹了口气。 招娣没吭声。 她转身回了屋，拿起灶台上的旧抹布擦手上的血。擦了两下，又停住了，偏过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空荡荡的，人早走远了。 她低下头，把抹布攥在手里，抿着嘴唇不说话。手心被水泥蹭过的地方还有点粗糙的触感，和那天雨夜里他拉她出水沟时的手劲差不多。 王来福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姐，秦老师人挺好的吧？” “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招娣瞪了他一眼。 可她回屋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路过门边，她又看了一眼墙角那把旧伞。伞柄上的胶布还泛着白光，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 晚上，招娣躺在床上。屋顶不漏了，没有水滴声，屋里安静得只剩虫鸣。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周三晚上七点。”她喃喃了一句。 今天是周二。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盯着黑乎乎的屋顶，嘴唇动了动。 “去看看也不会少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