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大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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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府。 李承璟仰面躺在廊下的美人榻上,一只脚搭在扶手上晃来晃去,手里举着一张宗正寺送来的聘礼清单,看了半晌,打了个哈欠。 “金器六十四件……玉器三十二件……宫缎一百二十匹……” 他翻了个身,把单子糊在脸上。 “无聊。” 旁边伺候的内侍刘禄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聘礼的单子,宗正寺那边问您可有什么要添减的?” “有什么好添减的?”李承璟掀开单子,眯着眼看了看天上飘过去的一朵云,“他们爱写什么写什么,反正又不是我出钱,是皇兄出钱。” 刘禄:“……是。” “不对。”李承璟忽然坐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认真表情:“纳采是不是还用大雁。” 刘禄松了口气:“殿下放心,宗正寺已经备好了一对活雁,养在——” “不行。”李承璟打断他,“那是宗正寺养的,又不是我抓的。” 刘禄愣住了:“啊?” 李承璟已经从美人榻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负着手走了两步。 “我问你,别人家纳采送大雁,那大雁是谁抓的?” 刘禄老老实实回答:“回殿下,一般是府中的猎户或仆从去猎……” “肤浅,实在肤浅!”李承璟一拍大腿,“大雁乃忠贞之鸟,既然用于纳采,怎么能借他人之手。那崔家姑娘收到的时候,怎么知道是我的心意?” 刘禄张了张嘴,想说“纳采本来就是个礼数流程”,但看着自家殿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下的意思是……您要亲自去打?” “不然呢?”李承璟已经大步往武库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吩咐,“去把何礼和王城源叫来,告诉他们,明日出城打猎。” 刘禄追在后面跑,声音都飘了:“殿下,这也太危险了,殿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语气更加坚定了:“那就更要我亲自上了。越难越有诚意,懂不懂?” 刘禄欲哭无泪:“殿下英明。” —— 次日清晨。 长安城南门外十里,有一片芦苇荡,秋雁南飞时常在此停歇。 三匹马立在官道旁。 何礼打着哈欠,半张脸埋在貂领里,声音含含糊糊的:“殿下,您大清早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就为了打只鸟?” 王城源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嫌弃地看了一眼何礼身上皱巴巴的外袍,目光移到李承璟身上,更嫌弃了。 “殿下这身行头是去打猎的?”王城源上下打量着李承璟,“穿的是云锦窄袖猎装,领口绣的是金线蟒纹,我们是去打雁还是去选美?” 李承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理所当然道:“打猎也要体面。万一崔家姑娘哪天问起来,我总不能说我当时穿得跟个农夫似的吧?” 何礼:“她为什么会问你打猎穿什么?” 李承璟:“万一呢?” 王城源:“……行,你赢了。” 三人拍马入了芦苇荡。 初春时节,苇丛尚未抽新芽,枯黄的苇秆倒了大半,露出一片浅水滩涂。远远望去,几十只灰雁在水边觅食,偶尔有一两只伸长脖子警惕地张望。 李承璟握着弓,眯起眼看了看那群雁,压低声音,像是在点评什么稀世珍宝:“你们看那对,形影不离,梳理羽毛都得挨在一起,一看就是模范夫妻。就它们了!” 何礼瞪大了眼:“那对在最外面,一有动静肯定是一起飞,比打一只难多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李承璟把弓搭好,却又犹豫了,“哎,我该射公的还是母的?射了公的,母的跑了怎么办?射了母的,公的肯定也得飞,我一个人怎么同时射两只?” 他这一犹豫,马蹄在浅水里挪动了一下,哗啦一声响。 雁群齐刷刷抬头。 然后齐刷刷飞了。 李承璟的箭下意识射了出去。 自然是偏了。 何礼在后面看得直拍大腿:“殿下拉弓的时候手抖了!” “我没抖!”李承璟已经策马追了出去,嘴里喊着,“是风!风太大了!” 王城源回头看了看——树梢上的叶子纹丝不动。 “……嗯,确实是风。”王城源面无表情地附和了一句,催马跟上。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惨烈。 李承璟骑术在三人中垫底,射箭更是一言难尽。他拉满弓射出去的箭,十支里有七支扎进了芦苇丛,两支射进了水里,剩下一支差点射中何礼的帽子。 何礼抱着头从马上滚下来:“殿下要杀我,可以直接请旨!不用这么曲折!” “误会,误会!”李承璟气喘吁吁地勒住马,满头大汗,金线蟒纹的猎装上沾满了泥点子,“而且我明明瞄的是雁,怎么往你那儿飞的?” 王城源已经看不下去了:“要不,我替你射?” “不行。”李承璟斩钉截铁,“必须我亲手打的。” 王城源沉默了片刻:“那你倒是打中一只啊。” 李承璟咬了咬牙,翻身下马,把弓递给刘禄,蹲下身开始脱靴子。 何礼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弓箭打不中,我直接去抓。”李承璟把靴子一扔,卷起裤腿就往芦苇荡里淌。 “你疯了吧?”何礼在岸边急得团团转,“你刚病好!太后知道了能扒了我的皮!” “你别告诉她不就行了。”李承璟已经走到齐膝深的水里,朝远处的雁群摸过去。 那群大雁刚落回水面没多久,正优哉游哉地梳理羽毛。 李承璟蹑手蹑脚地靠近,脚下的淤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一只雁转过头,和他四目相对。 李承璟屏住呼吸。 那只雁歪了歪脑袋。 然后呱的一声叫了。 整群雁炸了窝。 李承璟一个箭步扑上去——扑了个空,整个人拍在水面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何礼在岸上捂住了眼睛。 王城源端坐马上,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银壶,拧开盖子,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酒。 “实在精彩。”他点评道。 李承璟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金线猎装贴在身上,蟒纹扭曲得像条死蛇。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死死盯着飞走的雁群。 “再来。” 刘禄看着自家主子,几乎要哭了:“殿下咱们换个法子行不行?用网,用夹子,养鹰来逮——什么法子都行!” 李承璟抹了把脸,站在水里喘了几口气。 “附近有没有猎户?花钱买一张大网,找个人帮忙拉。”李承璟往岸上走,裤腿上挂着一撮水草,“我就不信了,我堂堂梁王,连只雁都拿不住。” 半个时辰后。 三个长安城最有名的纨绔子弟,蹲在芦苇荡边上,合力拉着一张从猎户家借来的麻网。 网是刘禄掏钱买的,几个主子翻遍全身确实没有带碎银子,他出门只带银票,猎户不认。 布好了网,三人又用干粮碎屑在网前撒了一条食物线,引诱雁群过来。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何礼蹲到腿麻,靠在芦苇捆上昏昏欲睡。 王城源拿出一块绢帕,仔仔细细擦着被泥水溅脏的靴面,面色不善。 只有李承璟像一只蹲守猎物的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来了。”他忽然压低声音。 何礼一个激灵醒了:“在哪?” 远处水面上,那对被他看中的“模范夫妻”果然又游了过来。 大雁夫妻悠然自得地啄了一口撒在浅滩上的干粮碎屑。 又啄了一口。 一步一步,踱进了网的范围。 “拉!”李承璟猛地拉起网绳。 麻网从两侧合拢,兜头扣了下去,精准地将那对大雁罩在了网里。 “哈!”李承璟整个人弹了起来,冲过去一把按住网子,两只大雁在网里扑腾着翅膀呱呱惊叫。他死死按住网,笑得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逮住了!一下逮住俩!” 那只公雁愤怒地从网眼里伸长脖子,狠狠啄了李承璟的手背一口。 “嗷!”李承璟吃痛,但手没松,反而按得更紧了,“你啄我也没用,你今天必须跟我走!” 何礼跑过来帮忙按住网的另一头,结果被那只母雁隔着网眼啄了耳朵,疼得满地打滚:“我的天——这玩意儿嘴怎么跟铁钳似的!还是夫妻混合双打!” 王城源远远站着,纹丝不动。 可能我是三人中唯一带理智出门的人。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李承璟终于成功将两只大雁从网里掏了出来。他一手一只,紧紧抱在怀里。 此刻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的地方,双手手背都被啄出了血痕,头发散了一半,金冠歪在脑袋侧面,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正月里的烟火。 “凑成一对,好事成双!”他高高举起两只奋力挣扎的大雁,“走!回城!送聘礼去!” 何礼瘫坐在地上,望天长叹:“我再也不跟你出来了。” 王城源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李承璟一眼,忽然伸手把他歪掉的金冠正了正。 “回去换身衣裳再去。”王城源皱着眉,“你这副模样抱着两只鸟上门提亲,崔家会以为我们绑架了你和你的宠物。” 李承璟低头看了看自己——泥巴、水草、碎羽毛、血痕——确实不太体面。 “有道理。”他点了点头,“先回府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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