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兄弟情谊

刘大奎家里在胡同口开了个小铺子，卖点油盐酱醋火柴肥皂什么的。 虽说不大，但胜在门路多，有些外面排队都买不着的东西，他爸能搞到。 孙铁柱他爸是运输公司的司机，经常天南地北的跑长途，认识的司机也多，捎东西确实方便。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李国栋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那个……我也能帮忙。” 张宇扭过头看他，李国栋的脸上浮起一层不太自然的红，在昏暗的路灯底下都能看出来，跟猴屁股似的。 “我爸那个……街道办事处的，认识一些人。” 李国栋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用脚在地上画圈，画得跟鬼画符似的，“粮票、布票什么的，偶尔能多搞到一点儿。” “你要是缺什么票，写信回来，我他妈想办法给你弄，甭跟我装。” 张宇乐了，大嘴都要咧到天上了，“行啊国栋，你这干部子弟就是不一样，有门路。” “别瞎说！” 李国栋赶紧摆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我爸说了，这事儿不能往外说，让人知道了举报你搞资本主义，那就瞎了。” 刘大奎在旁边“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你爸廉洁奉公两袖清风，行了吧？跟个事儿逼似的。” “你他妈闭嘴吧你。”李国栋瞪了他一眼。 “你他妈才闭嘴呢，四眼儿。”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四眼儿，怎么着？” 孙铁柱在旁边看着俩人掐架，吃着瓜子嘿嘿直乐。 张宇笑着在俩人中间一人给了一拳：“行了行了，别他妈掐了，跟俩老娘们儿似的。” 几个人笑了一阵，笑声在空旷的胡同里回荡，惊得旁边树上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走了，估计心里骂他们神经病。 张宇靠着电线杆子，剥了颗花生慢慢地嚼着，心里头暖洋洋的。 这帮发小，嘴上都不干不净的，三句话不离脏字，可真到了事儿上，一个比一个靠谱，比亲兄弟还亲。 前世他在城市里打拼，同事之间表面客客气气的，背地里各怀心思，哪有这种掏心窝子的情谊？ 这就是七十年代的人情味儿啊。 这要搁后世，物质是丰富了，可人与人之间反倒生分了，跟隔了层保护套东西似的。 “对了。” 刘大奎突然想起来什么，从怀里内兜掏出一个白手绢。 李国栋看着都笑出了声，“没想到，你小子本性还是个花姑娘，随身带着白手绢。” 刘大奎一边将手绢慢慢打开，一边骂着李国栋，“你他娘的才是花姑娘呢，老子这是没找到合适的家伙式。” 手绢被一层一层的剥开，里面是一沓全国粮票，红的绿的黄的，花花绿绿一小摞。 刘大奎全都拿了出来，递给了张宇，“这个给你。” “多少？”张宇愣了。 “二十斤。” 刘大奎把手娟放回兜里，语气轻描淡写得说道：“全国的，到哪儿都能用。” “你到了下乡的地儿，万一饭不够吃，好歹能去供销社买点儿东西垫吧垫吧，别他妈饿死在外头，丢咱胡同的人。” “二十斤！” 李国栋倒吸一口凉气，眼镜差点又滑下来，“你家开粮库的啊？你爸打劫粮店了？” “代销点存的，一点一点攒的。” 刘大奎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头发，“反正我爸说了，我家的钱够给我找工作娶媳妇的。” “这些票现在我也用不到，就咱这关系，不支援你支援谁？” 张宇攥着那沓粮票，手指头有点发紧，指节都泛白了。 二十斤全国粮票，在这个年月意味着什么，他心里门儿清。 城里人一个月供应的口粮也就二十多斤，这二十斤粮票等于是刘大奎家小半个月的口粮。 哪怕他家开着代销点，攒这些粮票也绝对不是“一点一点攒的”这么轻松的，指不定攒了多长时间呢。 “大奎，你这……” 张宇开口想说什么，被刘大奎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拍回去了，拍得他肩膀生疼。 “少他妈废话，让你拿着就拿着，别跟个娘们儿是的叽叽歪歪。” 刘大奎难得认真地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眯着的眼睛这会儿瞪得溜圆。 “你下乡是替你二姐去的，这事儿我们心里都有数。” “你张宇是个爷们儿，我们也不能掉链子。” “到了那边好好活着，别他妈丢咱胡同的脸，听见没有？” 张宇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了两下没咽下去，跟卡住了似的。 操，这他妈是要我哭啊。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使劲眨了眨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凉飕飕的灌进肺里，把那沓粮票仔细地折好，跟折宝贝似的，塞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行，我不矫情了，收了。” “这就对了。” 刘大奎满意地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上。 “你去了东北，别跟当地人起冲突，有事儿忍忍。” “等过几年政策变了，说不定就回来了，到时候咱哥几个还在一块儿喝酒。” 张宇心里想：政策变不变我比你清楚，但我不能说，说了你们得把我当疯子。 李国栋在旁边说道，表情很是严肃，“你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第一时间写信回来，把地址告诉我们，一个字儿别漏。” “我们好给你寄东西，别他妈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对！” 孙铁柱重重地点头，“宇哥你缺啥就说话，我给你寄猪肉！肥的！” 张宇笑了：“你还能搞到猪肉？” “我舅在肉联厂！” 孙铁柱一拍胸脯，“冻猪肉，整扇的搞不到，三五斤没问题！你要肥的多的是！” “低调低调。” 李国栋赶紧按住他，手忙脚乱的，“你他妈小声点儿，让人听见了举报你投机倒把，你舅的工作都得瞎。” 孙铁柱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那样子像只受惊的大熊猫，憨得不行。 三个人看着他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刘大奎笑得烟都掉了。 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估计半条胡同都听见了。 张宇认真看着他们三个人，像是想把这一幕深深的烙印进自己的脑海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得颠儿了。” “我走的时候大家都别送了啊，火车站人多，挤得跟下饺子似的，犯不上。” 说完，张宇和每个人拥抱了一下转头离去，背着身子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