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新知青到达赵家沟

牛车继续往前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小块，把路面上那些坑洼里的水照得发亮。 远处的地里，能看到有些地方的积水反着白光，像一块块破碎的镜片。 风从北边刮来，带着一股子湿冷，张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后头，那个黑脸男知青忽然喊了一声：“这还有多远啊？” 他的声音在风里有点变形，张宇差点听成“这还有完没完”。 张宇头也没回，举起手比划了一下：“还早呢，照这速度，十二点能到就不错了。” “啊——！”几个女知青同时发出了绝望的哀叹。 那个白球鞋姑娘终于没忍住，往路边一蹲，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哭了。 两个女知青停下来围过去。 张宇看了一眼，没做声。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徒劳的。 这些从城里来的孩子，在踏上这条泥泞路之前，大概从来不知道“下乡”这两个字的分量。 牛车在前面慢慢走，新知青们在后面慢慢跟。 张宇又给刘育大爷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两个人在车上吞云吐雾，后面是一群在泥地里挣扎的年轻人。 “刘育大爷，这烟抽完这根，我下去走两步活动活动。您一个人先赶着。” 刘育大爷没反对。 张宇抽完烟，把烟头在车沿上按灭，跳下车，落在泥地里时身子晃了晃。 他的雨鞋帮子陷进泥里差不多三寸，好在鞋筒够高，没进到里面。 他放慢脚步，等后面的新知青赶上来。 第一个走到他跟前的是陈卫东。 陈卫东脸上全是汗，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但眼神还清亮。 他冲张宇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背上背包的位置。 “还行？” “还行。”陈卫东的回答干脆利落。 张宇对这个津城来的小伙子有了点好感。 不娇气，不废话，是个能吃苦的。 楚天雄也追上来了，一手捂着胸口，一瘸一拐的。 “张宇同志，我、我快不行了。这赵家沟还有多远啊？我怎么觉得走了一辈子了。” “照这速度，再走两个多钟头吧。” “两个多钟头？！” 楚天雄发出一声哀嚎，两条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张宇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才没让他一头栽进泥里。 “我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楚天雄苦着脸，“张宇，你帮我跟那大爷说说，让我上车坐一段，就一段。” 张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牛车不能坐，这是规矩。” “你歇两分钟，喝口水，继续走。越是停得久，腿越抬不起来。” 楚天雄的脸像一块拧过的湿毛巾，全是褶子。 但他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只是在路边蹲了下来，从背包里摸出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张宇继续等在原地，那几个女知青经过身边时，张宇看了看她们的状态。 那个白球鞋姑娘已经止住了哭，光着两只脚，一手的泥，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 她抬起头看张宇，眼睛里还汪着泪，跟两只浸了水的黑石子似的。 “你还好吧？” 张宇问了一句。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热络，但也不冷淡，就像在卫生室里问一个来看病的村民。 白球鞋姑娘摇了摇头，声音又哑又小：“我脚破了。” 张宇低头看了看她的脚。 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能瞧见脚底有几道深色的痕迹。 他从自己的挎包里翻出一卷纱布和一小瓶酒精。 “用水洗干净，用酒精消毒后先包裹上。” “我劝你别在乎你那小白鞋了，最好是穿上。” 白球鞋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张宇说的做了。 白球鞋姑娘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张宇“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前走。 他走在牛车后边，刘育大爷在前头，老黄牛的尾巴有节奏地甩着。 夜越来越深，田野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脚步声。 又走了两个多钟头，赵家沟的影子终于出现在了夜色里。 张宇坐在牛车上，远远地看到村口那棵老榆树。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一天折腾下来，确实有些乏了。 牛车进了村，在知青点门口停下。 张宇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新知青们。 这八个人已经快脱相了。 白球鞋姑娘是被两个女知青一左一右架着走完最后一段路的。 陈卫东嘴上起了皮，脸色蜡黄。 楚天雄更惨，一进村就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不停地干呕，什么东西也吐不出来，额头上冒着细汗。 黑脸男知青咬着牙站着，两条腿直打摆子，像一根随时会折的竹竿。 知青点的屋子里亮着灯，赵德厚、赵增民和李广田都在。 他们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长条桌旁，见牛车到了，便起身走了出来。 王志同、赵国强、宋时也他们也都出来了。 赵德厚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个马灯。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新知青，又看了张宇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赵增民站在他身后，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一下，然后又移开。 李广田手里拿着个蓝皮本子，站在最后面。 “欢迎你们来到赵家沟。” 赵德厚的声音响起来，在夜色里传得老远，字字清楚。 “我是村支书赵德厚。这位是村长赵增民。这位是会计李广田。 往后，你们就是赵家沟的人了。 赵家沟条件差，路难走，日子苦，但我赵德厚把话放在这儿，只要你们肯下力气，这地方不会亏待你们。” 新知青们稀稀落落地站在院子里，没人说话。 他们太累了，累得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陈卫东挺了挺腰，挤出两个沙哑的字：“明白。” 赵德厚看向张宇：“张宇，你明天辛苦一趟，带他们去领工具和铺盖，让他们先把住的地方安顿下来。” 张宇靠着牛车，刚点了一根烟。 听了这话，有些无语，“书记，我明天卫生室还有事呢。” 赵德厚皱起眉头，指了指身后那一群泥人儿。 “就一上午的事，卫生室让翠萍盯着。人翠萍跟你学了两个多月，量个体温拿个药还不行？” 张宇看了眼那帮狼狈不堪的新知青，心里不由的吐槽起赵德厚不当人。 “行吧。” 张宇把烟头扔进泥里，“就明天上午。下午我可不伺候了。” 赵德厚见他应了，脸色也松了些。 他转头对王志同说：“你先将这些新来的知青们安顿好，现在天色不早了，等明天再说。” 王志同点点头，招呼着其他人往屋里走。 那帮新知青像被抽了筋一样，一个个歪歪倒倒地涌进去。 张宇走到李广田身边，将取回来的补贴和票据交给了李广田。 待李广田数完没问题之后，张宇才慢慢悠悠的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