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用补贴换粮食

赵德厚走在担架旁边，看着担架上的徐亮还有旁边默默低头走路的知青终于开了口。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话里头是压不住的火气。 “你们这帮新来的知青打从来了就没让村里安生过！” “换房、换工、要粮、告状、旷工，现在又上山摔人，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新知青们走在后头，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赵德厚骂的虽然是事实，但搁在这当口上，谁也受不了。 可受不了又怎么样？ 他们确实没一件事情做对的。 来了一个多月了，除了添乱就没干过一件正经事。 走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到了村里头。 担架抬进了知青点的院子，徐亮被小心翼翼地挪到了炕上。 他这会儿已经疼得没力气叫了，只是闷哼，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翠萍又检查了一遍，处理了几个她能处理的地方，但右腿那块她实在拿不准。 骨折这东西，要是处理不好，轻了落下残疾，重了影响生命。 赵翠萍站起来，“得找我师父过来看看。” 赵德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咬了咬牙，让人去请张宇。 没过多久，张宇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院子里头站了不少人，有看热闹的社员，也有缩在角落里的新老知青们。 赵德厚站在炕边，赵增民站在门边，赵翠萍蹲在徐亮旁边。 张宇走到炕前，扫了一眼徐亮的情况。 满头包扎，浑身是伤，右腿明显不对位。 这伤不轻，但也不至于要命。 关键是那条腿，骨折是肯定的，具体什么类型的骨折得拍片子才能确定，他肉眼看不出来的。 但以他的经验判断，大概率是闭合性骨折，不是开放性的，不然血早把裤子洇透了。 不过他看归看，治是不会治的。 张宇转过头来，语气很平静，“书记，我看过了。” 赵翠萍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一步怎么处理。 张宇没看她，而是看着赵德厚。 “以我和徐亮之间的关系，我不想给他治病。” “最重要的一点，我现在不是村里的卫生员，没有行医资格。” “我担心看完之后，有人去告我非法行医。” 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门口那几个新知青。 这话一出，院子里头安静了一瞬。 赵德厚的脸色变了变。 他扭头看了一眼新知青那边，那几个人缩着脖子低着头，谁也不敢抬眼看他。 赵德厚心里头明镜似的，张宇这担心不是没道理。 这帮人前脚告投机倒把，后脚再告个非法行医，那是完全干得出来的事。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头，他开不了。 硬让张宇看，万一真出了事，他担不起这个责。 赵德厚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头带着一股子疲倦。 “行吧。送公社卫生院。” 他让人去叫拖拉机。 过了过了十分钟的工夫，王大磊将拖拉机开了过来。 徐亮被小心地抬上拖拉机的车斗里头，底下铺了层草，陈卫东跟着去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公社方向开去。 赵德厚刚想走，就被新知青们叫住了。 “赵书记！赵书记您等等。” 赵德厚停住脚，回过身来。 此刻那双眼睛扫过面前这群新知青，目光最后落在何珊脸上。 “什么事？” 何珊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头去看沈雨晴。 沈雨晴脸上有些为难，“赵书记，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们的粮食早就吃完了。” “这几天我们几个都是凑合着对付，前些天开始，每天就只能喝两顿稀的……”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不下去了。 何珊在旁边立刻接上，语气急切：“赵书记，我们不是没干活，每天都出工，可是收工回来连口干的都吃不上，晚上饿得睡不着，第二天还得接着下地，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赵德厚没说话，赵增民却皱起了眉头。 他上前走了一步，“没粮食了？我记得你们刚来的时候村里就借给你们粮食了吧，这才一个多月，粮食就吃没了？” 新知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没有接话。 他们几个家里条件都还好，下乡来的时候家里也给了不少钱。 分到粮食后也没想着省着吃，就想着到时候去买粮不就好了。 他们中间去了一趟粮店，但是手里那些粮票也买不到多少粮食。 这光有钱没有粮票也无济于事啊。 现在的情况就是，有钱但是没有粮票，没有粮票就买不到粮食。 想去黑市买粮，还不知道黑市在哪。 赵德厚摆了摆手，示意赵增民先别追问。 他侧过头，朝远处的李广田喊了一声：“广田！” 李广田听到后走了过来。 “把新知青的工分和借粮账目给我看看。” 李广田翻开牛皮纸本子，手指蘸了唾沫，哗哗翻过几页，停在某一页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嘴唇无声地翕动，心里在默默计算。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新知青一共借了三百二十斤高粱米和苞米面，摊到每个人头上，每人四十斤。”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本子：“工分情况，何珊，出工二十二天，合九十五个工分；沈雨晴，出工二十二天，合九十一个工分……” 李广田一个一个念下去，数字报得清清楚楚。 念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看着赵德厚，“按现在的工分推算，秋收分粮的时候，这几个新知青扣掉口粮，能剩下来的工分粮，不够还之前借的那三百二十斤高粱米和苞米面。” 赵德厚沉默了片刻。 那几个新知青站在那里，一个个脸色发白。 赵德厚转头看赵增民：“增民，你怎么看？” 赵增民绷着脸，声音硬邦邦的：“按规矩办。” “借了就得还，还不上就不能再借。” “这口子一开，以后谁都来借，村里那点储备粮经不起折腾。” 这话一出，何珊的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赵增民不为所动，目光冷冷地扫过几个新知青。 “哭也没用。“ “赵家沟不是善堂，二百多口人张嘴等着吃饭，你们来了就是赵家沟的人，工分挣不够，口粮就不够，这是规矩。” 赵德厚没有立刻接话。 他吸了一口气，抽了一口烟，“这样吧，村里再借给你们一个月的口粮。每个人三十斤小米或者高粱米，你们自己选。之前借的那些，等秋收分粮的时候从工分里扣。” 几个新知青眼睛一亮。 赵德厚话锋一转：“但是你们的补贴，从下个月开始，不再发到你们手里。” “李会计直接扣下来，抵上个月的借粮。然后再借下个月的，一个月一循环，直到秋收。” 何珊愣了一下。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赵德厚会松口。 可是细细一想，每个月补贴八块钱，自己拿到手的时候确实觉得不少，可要买粮没粮票，钱在手里就是废纸。 如果村里用钱抵账借粮，虽然粮食不多，但至少能保证不饿死。 她下意识去看沈雨晴。 沈雨晴已经抬起了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刚才简单算了一下。 八块钱一个月，按粮店的粮价，有粮票的情况下，可以买五十斤的粗粮。 如果按照她下乡来之前城里黑市的价格，就只能买二十斤的粗粮。 现在村里用八块钱抵三十斤小米或者高粱米，价格虽然比粮店更贵，但不用粮票，而且比黑市也划算一些。 虽然吃点亏，但起码不用饿死。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感激中带着几分惭愧的表情。 “谢谢赵书记，谢谢赵村长，我们一定好好干活，争取秋收的时候多挣工分。” 赵德厚看了她一眼。 赵增民在旁边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出言反对。 他是村长，赵德厚是书记，两人共事多年，大方向上从来都是一致的。 赵德厚开了口，他不会再当面拆台，这是规矩。 李广田已经翻开本子，捏着那截秃铅笔开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