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姜家

媒婆见那中年男人——也就是管家，开了门，连忙招呼伙计们把花轿抬进院子里。那几个抬轿的伙计更是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跨过门槛，把花轿往院中一放，连赏钱都没等，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媒婆也顾不上许多，一把掀开轿帘，连拉带拽地把新娘从花轿里扯出来，嘴里还念叨着：“哎哟我的姑奶奶，可算是到了，快下来快下来……”那动作之急迫，仿佛多待一会儿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 新娘一身红衣，盖头遮着脸，看不清长相，被媒婆拉着手，跌跌撞撞地往正堂走去。 九叔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这哪里像是娶媳妇？倒像是送瘟神。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这座姜家大院。院子不算小，青砖铺地，廊柱漆得发亮，一看就是殷实人家。但整个院子笼罩着一层沉沉的阴气，墙角、屋檐、石缝间，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寻常人可能感觉不到，但在九叔的感知里，这院子就像泡在冷水里一样，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腐朽的死气。 祭天师也感受到了，他面色凝重，低声说道：“林兄，这地方……不简单。” 九叔点了点头，正想说话，却见那管家已经转过身来，站在门内，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们：“你们几位，还有什么事吗？姜府今夜有喜，不招待外客，请回吧。” 说着，他就要关门。 “且慢。”祭天师忽然上前一步，拦住那扇门，脸上堆起一个笑容，“这位老兄，我们是路过此地的风水先生，方才经过贵府门前时，总觉得这院子风水似乎有些不对头。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看看？不收钱的。” 祭天师这话说得客气，按理说，寻常人家听到有风水先生主动上门帮忙看风水，多少都会有些兴趣。毕竟，在这个年代，风水之说深入人心，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然而，那姜管家的反应却大出祭天师意料。 他面色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尖了几分：“胡说什么！姜府好好的，哪有什么不对劲！你这是咒我们姜家吗？” 祭天师一愣：“这位管家，我只是好心……” “谁要你好心！”姜管家脸色铁青，站在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我看你们这群人才不像好人！大半夜的，鬼鬼祟祟，在人家门口探头探脑的，怕不是打什么歪主意！赶紧走，再不走我喊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关门，脸上写满了心虚和警惕。 祭天师被这话噎了一下，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也不好强闯人家宅院，只能回头看向九叔。 九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姜管家。 然后，他动了。 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抬一下手指，只是目光微微一凝，口袋中的一道符箓无火自燃，悄无声息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姜管家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木然的表情，目光呆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仿佛失了魂一般。 九叔平静地迈开步子，从他身边走过，走进了姜家大院。 祭天师瞪大了眼睛。 “林……林兄？”他回头看了那呆立不动、如同木偶一般的姜管家，又看了看已经走进院子里的九叔，嘴巴张得老大。 这也行？！ 九叔头也不回：“进来吧。” 祭天师咽了口唾沫，看着那直挺挺站在门口的姜管家，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从他身边溜了过去。他的四个弟子——风、雨、雷、电——有样学样，也贴着墙边，蹑手蹑脚地溜进了院子。 待众人全部进入，九叔才轻轻打了个响指。姜管家身子一颤，如梦初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仿佛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干什么，挠了挠头，转身回了院子。 祭天师看得啧啧称奇，凑到九叔身边，竖了个大拇指：“林兄，这一手……绝了。” 九叔没有多说，目光落在前方的正堂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走，去看看。” 而此时，正堂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媒婆把新娘拉进正堂后，手忙脚乱地将人按在堂中的地上，然后冲着堂上坐着的姜家人胡乱喊了一句“恭喜恭喜”，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那脚步之快，生怕晚一步就被什么沾上了似的。 整个正堂里，除了新娘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就只剩下几个面色木然的丫鬟和家丁，显得格外冷清。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九叔身后响起：“你们是谁？” 九叔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头戴瓜皮帽、身着一件暗红色员外袍的老人，正从后院的方向缓缓走来。这老人大约六十来岁，身形瘦削，面容枯瘦，脸颊深深凹陷，一双三角眼却透着一股精明之色。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新郎服的年轻男子，大约二十出头，头戴红花，但嘴里流着涎水，眼神涣散，一张脸挂着傻乎乎的笑容。 九叔看了那年轻男子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他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面色坦然：“老人家，我们是远道而来的行商，做香料、香烛、喜蜡生意的。方才路过贵府，听闻本地大户人家连夜大婚，特地上门，想讨杯喜酒喝。匆忙之间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就备了一份薄礼，还望老人家莫要嫌弃。”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红纸包着的香烛，递了过去。这香烛是他在《第一诫》世界中随手买的，本是准备留着做法事用的，此刻拿出来充作贺礼，倒也说得过去。 那老者看到九叔手中那包香烛，又看了看九叔和气的面容，原本紧绷的面色缓和了不少。 他接过香烛，叹了一口长长的气：“难得……难得啊。老朽姓姜，是这姜家的家主。不瞒客人说，这喜事，旁人都躲着走，也就你们几个愿意上门。来者是客，快请坐，快请坐！” 姜老爷说着，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就在这时，他身旁那个穿着新郎服、一脸痴笑的傻儿子，突然挣脱了丫鬟的手，蹦蹦跳跳地朝着新娘跑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爹！爹！这次又拜堂啊！我想看看新娘！我想看看新娘！” 他一边喊，一边就想伸手去掀新娘的红盖头。 姜老爷脸色一变，连忙喝道：“快！拦住他！” 两个丫鬟连忙跑过去，连拉带拽地把那傻公子从新娘身边拖开。傻公子还不依不饶，嘴里“唔唔”地叫着，像个小孩子一样发脾气。 姜老爷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九叔，苦笑着摇了摇头：“让客人见笑了……老朽这个儿子，从小就是这般模样，痴痴傻傻的，唉……” 九叔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打量着那位傻公子。他看了几眼那傻公子的面容——眼白微黄，印堂发暗，四肢瘦弱，动作迟缓。这些症状，看似确实像是先天痴傻，但九叔却能感觉到，此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气。 不对。 九叔目光微凝，下意识地又仔细看了看。 这傻公子的痴傻，恐怕与他长期待在这阴气弥漫的宅院中有脱不开的关系。说得再直白些，他这痴傻之症，十有八九是这姜家宅院的环境造成的。 人长期居住在阴气过重的地方，体内阴阳失衡，阳气受损，轻则体弱多病、神情恍惚，重则神志受蒙蔽、痴傻无智。这傻公子的症状，便属于后者。 九叔沉吟了一下，开口问道：“姜老爷，令郎这种症状……有多久了？” 姜老爷一愣，旋即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很久了。打小就是这样，记事儿起就痴痴傻傻的。那时候年纪小，老朽还以为等长大了自然会好一些，谁知……” 他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苦涩，“如今都二十多岁了，还是这般模样，连媳妇都………唉，老朽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照看他几年……” 他说着，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注意到，九叔看自己儿子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姜老爷毕竟是走南闯北半辈子的人，察言观色的本领还是有的。他心头一紧，试探着问道：“这位客人……你……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九叔没有急着回答，又看了那傻公子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令郎这痴傻之症，恐怕不是天生的。” 姜老爷瞳孔猛地一缩：“什么？！” 他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九叔的手腕，声音都颤抖起来：“客人！你……你的意思是……我儿子有救？” 九叔被这老头抓得有些发紧，也没挣开，只是平静地说道：“姜老爷，令郎这症状，可能并非先天之疾，而是后天所致。” “后天？”姜老爷愣住了，“还请客人明示！” 九叔看了看院子里浓重的阴气，又看了看那傻公子，缓缓说道：“你这宅院……风水不太吉利。阴气太重。令郎自幼在这样环境中长大，日积月累，阳气被阴气所侵，神智自然会受到影响。若换一处阳气充足的房子，调养些时日，或许会有所好转。” 姜老爷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着嘴，呆了好半天，眼珠子乱转，随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看着九叔的眼神越发笃定。 “客人……不，高人，你说的对啊！”姜老爷的声音都在发颤，“只要你能治好我儿子，老朽……老朽愿意倾家荡产，也一定要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九叔摆了摆手：“姜老爷不必如此，我既然开了口，自然会尽力，让我为他仔细号脉。” 他看了看眼前的姜家老爷，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浓重得化不开的阴气，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这姜家，看来得好好查一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