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 章 些许风霜

华国队杀进亚洲杯四强的那个夜晚，国内的互联网彻底沸腾了。 从多哈传回的画面被一遍遍重播，陈若林扑点的镜头、李海峰罚进制胜点球后跪地痛哭的镜头、裴镇山云淡风轻的镜头，铺满了每一个门户的头条。 “裴帅有能”四个字，不知最先从哪里冒出来，转眼就被顶上了热门话题。 夸着夸着，味道就变了。 有人话锋一转，提起了那个没有出现在多哈、却始终绕不开的名字。 起初还只是阴阳怪气的试探，很快就成了心照不宣的狂欢。 仿佛不把这个人拉出来踩上一脚，就不足以衬托这场胜利有多解气。 #裴帅有能#的话题底下，最高赞的几条，说的早已不是裴镇山。 …… 马德里，伯纳乌。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皮特把谢国清、温雪和谢檬檬安顿在了家属区最好的位置，饮料和毛毯一应俱全，又叮嘱了散场后如何接他们去和谢砚团聚，这才恭敬地退到一旁。 谢檬檬早就套上了那件雪白的10号球衣，大了一号，穿在她身上晃晃荡荡。 她手里攥着一部崭新的手机。 是谢砚特意让皮特给她备下的，最新的款式，她从下飞机起就没舍得放下。 国内正是后半夜，热搜却比白天还热闹。 她本来想搜一搜哥哥今晚的比赛预告，指尖刚敲下那个名字，跳出来的东西却让她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 “裴帅有能！没有某些耍大牌的球星，华国队照样进四强，这才叫团队足球！” “人家在西班牙赚欧元、住豪宅、玩洋马，凭什么回来拼命？“不爱国”三个字，人家压根不在乎。” “国家花那么大代价培养他，到头来请都请不动。华国足球先生评给这种人，脸疼不疼？” “徐成刚才是真队长，带伤也坚持为国出征。某些人呢？” “陈若林、李海峰这帮孩子多争气，没了谁地球都照样转，而且转得更好。” “黄皮白心，说的就是这号人。” 谢檬檬的眼睛越睁越大…… 她一条条往下翻，越翻越急，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来，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零星有一两条替她哥哥说话的，刚冒头就被更多的骂声摁了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有。 “爸！妈！你们看！” 她终于忍不住，把手机举到父母面前，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们看他们怎么说我哥的！他们凭什么啊！我哥他明明……” 温雪原本正局促又骄傲地望着那片巨大的球场，那是她儿子踢球的地方。 听到女儿念出的那些话，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没什么文化，看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战术，可“不爱国”“请不动”“白眼狼”这几个字，她认得。 “不准上网！” 温雪突然提高了声音，一把将手机从女儿手里夺了过来，反手按灭了屏幕。 谢檬檬愣住了。 母亲从来没有这样凶过她。 话出口的瞬间，温雪自己也怔住了。 她攥着那部崭新的手机，指节微微发抖。 她不是气女儿。 她是不敢再看。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个字，就会当着孩子的面哭出来。 她还是没学会做一个大球星的母亲。 谢国清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妻女揽到身边，没有说话。 他是个跑了大半辈子货运的老司机，嘴笨，讲不出什么大道理。 可在他这辈人心里，“为国出征”四个字，是比天还大的事。 说心里话，亚洲杯开幕的时候，他也曾一个人偷偷对着电视琢磨过。 要是儿子能披上国家队的战袍，在那样的大赛上踢上几场，该多好。 他想。 可他从没对儿子说过一个字。 因为他更清楚，他的儿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每一步路都走得明明白白。 儿子做了决定，他这个当爹的，或许不懂其中的门道，却永远只会站在儿子这一边。 尤其是在全世界都可能站到对面去的时候。 谢国清这一辈子没攒下什么家底，儿子如今拥有的一切，是自己一脚一脚踢出来的。但他始终认准一件事，无论儿子走多远、做什么，家里这扇门永远为他开着，他这个爹，永远是儿子最后的退路。 谢国清望着球场上方渐渐亮起的灯，缓缓收紧了揽着妻女的手臂。 踢吧，儿子。 家里人，都看着呢。 …… 同一时刻，伯纳乌媒体区。 马晨曦面前摊着赛前采访的流程单，耳边是同行们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她的手机在掌心震个不停，国内编辑群、同行群、推送通知，全都在刷同一件事。 她一条条看着，脸色越来越冷。 作为驻马德里的记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谢砚缺席这届亚洲杯的来龙去脉。 那是赛前足协和教练组就定好的练兵安排，裴镇山亲自飞了一趟马德里。 是足协主动把华国足球先生送到他面前，递出橄榄枝。 是他一场不落地守着国足的比赛，是她自己，在场外用一个个手势，把华国队出线的消息比给他看…… 她亲眼见过那个少年听到比分时，眼里亮起来的光。 可这些，没有一条上得了热搜。 她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小号。没有认证，头像是随手拍的一片云，平时只用来潜水。 今晚，这个号活了过来。 “谢砚没打亚洲杯，是足协和教练组赛前就定好的练兵，裴指导亲自去的马德里，骂之前能不能先看一眼新闻？” “他一场不落看国足，还私下给队员复盘支招，你们替他的队友骂他，问过他队友了吗？” 她飞快地敲着字，一条接一条地发出去，试图在那些汹涌的骂声里掰开一道缝。 可她很快就发现，这是徒劳。 没有人关心事实。 她摆道理，对方骂她“洗地”。 她讲经过，对方说她“收了多少钱”。 她不过辩解了几句，私信箱里就涌进成片的污言秽语。 她那些理性的、带着证据的评论，发出去不到几秒就被淹没在成千上万条声讨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马晨曦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微微发抖，眼眶一点点热了。 她不是为自己委屈。 她是替那个根本不知道这一切、也永远不会知道此刻有个傻子正躲在小号里替他舌战群儒的人，感到委屈。 她在马德里常驻的日子，其实已经开始倒数了。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还能站在这座球场边的时间，剩下没多少了。 理智告诉她，不该这样。 她是记者，不是粉丝，她该客观、该中立、该把私人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可她的手指，偏偏停不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又一次敲了起来，像一个明知不敌、却还是攥紧了武器冲向风车的人。 你只管踢你的球。 她在心里轻轻地说。 这些脏东西，我能替你挡一句，是一句。 …… 球场之外，两个华国家庭的牵挂，一个姑娘孤军奋战的愤怒，连同大半个国家后半夜的喧嚣，隔着千山万水，一齐涌向同一座球场。 而球场之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皇马更衣室里，球员们陆续换好装备，官方首发名单已经张贴出来，同步发到了各家媒体的手上。 中场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后腰的名字—— 谢砚，拉斯・迪亚拉。 双后腰。 不是穆里尼奥昨天在训练场上怒气冲冲撂下的单后腰。 那句话里有三分真气，七分激将。 真到了赫迪拉伤缺、阿隆索只能撑半场的硬仗，葡萄牙人到底没舍得把这个孩子一个人架在火上烤。 拉斯・迪亚拉就是他派来的那面盾牌，脏活累活有人扛，谢砚才能腾出手，去到那些最要命的位置。 谢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不紧不慢地系着护腿板，神情和每一个普通的比赛日没有任何两样。 仿佛隔着整整一个大陆、那场为他一人掀起的风暴，从来不曾存在。 穆里尼奥环视一周，走到了他的面前。 谢砚抬起头。 穆里尼奥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他两侧的头颅，然后俯下身，额头抵上额头。 “孩子，今晚是一场硬仗，你的位置很重要，替我把三分带回来！” 谢砚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此刻的华国，已是后半夜，无数人依旧守在屏幕前，为一个不在四强名单里的球员争得面红耳赤，仿佛声音足够大，就能替他定下罪名。 而伯纳乌的更衣室里，那个人甚至没有为这些声音，多停留一秒。 外界尽可以说他。 谁在意呢。 些许风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