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到子时,我不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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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火一瞬,山河千秋,揽人间风月,守四海疆土。 赫连玄圭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帝王之责,首在守四海疆土,余者皆可抛。 自打让太医院院首着手研究他失忆一事,他吃了不少药,也配合了些特殊疗法。 他能感觉到,记忆正一点点地回来。 朝堂上的事,接触得越多越熟悉,那些零碎的旧影便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他曾经的抱负、野心、江山至上的执念,即便失了记忆,也仿佛刻进了骨血里。 所以他从不觉得,守四海疆土与揽人间风月可以并存。 帝王若耽于风月,懒惰、逃避、享乐,还会远么? 太医说,最深刻的记忆会最先恢复。 可他至今仍未想起半分与阮妗昭有关的往事。 那是不是意味着,从前的阮妗昭,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可。 他引以为傲的自持,她似乎轻描淡写一句话便能撬开一道缝。 若从前也是如此,那他忘了她,是幸,还是不幸? 赫连玄圭靠在长榻上,闭着眼,山风拂面,带着松针与夜露的凉意。 他的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不能沉迷风月。 可只要是人,便有欲望。 谁又不想江山与风月,两全其美? “朕的贵妃博学多才,巧思泉涌,真是让朕……惊喜。” 阮妗昭浅浅一笑:“能让陛下喜欢就好。” 赫连玄圭睁开眼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 此刻满山皆暗,唯有琉璃盏中的幽光映在她面上。 灯影里,她像个画皮艳鬼。 眉目昳丽,唇色如血。 一双多情的狐狸眼望来,便能将人的魂从七窍里勾出来。 多少文人墨客会折在这样的美貌里,明知是深渊,偏要睁着眼,一步一步,朝里走。 可他是帝王,岂能耽于一张脸、一段情? 他收回了目光,压下胸口翻涌的热,语气淡下来: “风月可有可无,可江山必守,四海必安。朕是天子,心中所系,唯有社稷。” 阮妗昭没有被他的冷淡打击到。 他越是说得正义凛然、刻板克制,越说明他此刻正拼命压着心底那团疯长的欲望。 阮妗昭重新打开了满树灯火,然后走到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所以这只是一个愿望嘛。” “我自然知道,夫君心中最重的是天下。我爹爹一生戎马,清廉自持,在他心里,江山百姓永远排在自己前头。阮家家训头一条便是“先社稷而后身,先万民而后家”。我从小看着爹爹如此,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对我而言,陛下若是哪一日为了什么人、什么事,把天下丢了,把百姓弃了,那才真叫我不齿,也真叫我寒心。” “我喜欢的那个人,从来都是心里装着四海、肩上担着万民的帝王。正因如此——” “我才想多贪一分。即使在陛下心中只有一个小角落,也心满意足了。” 赫连玄圭没想到她会这样答。 他以为她会不甘。 费了这些时日、这些心思、这些银钱,巴巴地将他引到这荒山之巅,满树灯火,满天星河,到头来只换他一句“心中所系,唯有社稷”。 她该恼的。 该耍些小性子的。 唯独没想过,她会认同他。 赫连玄圭面上没有半分情绪,连眼神都稳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的心仿佛波涛汹涌。 她的话总能搅得他平静的心湖天翻地覆。 只是一个小角落么? 那是不是……无妨? 阮妗昭瞥见他眼底那点幽沉又浓了几分。 她不想他陷入自己的情绪,每次这副神色,便是又要拿理智来压迫情感了。 她凑过去,话锋一转,问道: “夫君,紫黛是不是走错路了?她是习武之人,腿脚比寻常人利索,按理说早该追上来了。怎么这会儿还不见人影?” 赫连玄圭:“也许当真走错了。你很担心她?” 阮妗昭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心没肺的坦然: “不担心。紫黛会武,就算走错了,爬爬山也只当锻炼身子了。” “就是……夫君,我有点冷了。” 她仰着脸,眨巴着眼睛看他,睫毛扑闪扑闪的。 赫连玄圭低头看她。 灯影里,她的鼻尖微微发红,唇色被夜风吹得淡了些,愈发显得眉眼间那股娇憨。 他垂在膝上的手动了动,几乎要抬起来,在她脸颊上捏一把。 到底还是忍住了,只将视线移开: “既冷了,那便下山吧。” 阮妗昭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整张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道: “不要。夫君答应了今日要陪着我,这一整日我都要霸着夫君。不到子时,我不下山。”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 “就算冻死我,我也要跟夫君在这里看星星,看月亮,聊风月,聊人生。” 赫连玄圭沉默了一息,开口:“起来。” 阮妗昭以为他到底是不同意,心底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慢吞吞地站起身。 山风立刻从她方才贴着他的地方灌进来,凉得她缩了缩肩。 赫连玄圭却将外袍一掀,露出身侧大片空处: “过来。” 阮妗昭眼睛一亮,她挨回去,紧紧贴着他坐下,将自己缩进他臂弯里。 赫连玄圭将外袍合拢,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他常年习武,身上本就比常人暖,此刻被他的体温与外袍一道裹着,山风再吹过来,也只拂在面上,身上竟半分冷意也感觉不到了。 两人靠在长榻上,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拂过松梢,满树吊灯的光明明灭灭。 赫连玄圭靠在榻背上,微微阖着眼,仿佛将自己放空了一般。 他闻着风里的花香与草木清气,听着此起彼伏的蝉鸣与虫声,偶尔看看星空,偶尔看看满树的灯。 某一刻,他心底那根从坐上龙椅便绷得死紧的弦,像是松了那么一松。 帝王的责任、朝堂的纷争、天下的担子,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漫山的夜色滤了去。 阮妗昭也放空了自己。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思绪渐渐飘远。 以前在华国,但凡休息的日子,她总会出去旅游。 她喜欢自然风光,去过很多地方。 国内但凡有名的景色,她小时候便去过了,后来当了演员,旅游都会选择国外,更无人打扰些。 新西兰的秋天,冰岛的冰川,非洲的草原,挪威的峡湾,瑞士的雪山,加拿大的枫叶大道,澳大利亚的大堡礁…… 自然景色,是真的能治愈人心的。 阮妗昭自认是个浪漫的人,不管是对前男友还是闺蜜,但凡过生日或者什么重要日子,她都会准备惊喜。 想到以前,她更想回去了。 她在这里,什么也没有,就连这个身体也是原主的…… 虽然不知道为何两人竟然长得一样。 阮妗昭闭着眼睛想了很多,很快,睡意便来了。 她现在每日都睡得很长,今日起得早,下午虽然补了一觉,可此刻靠在他身上,暖意裹着全身,困意便一下子漫了上来。 渐渐地,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赫连玄圭低下头来看她。 他就这样盯着她看了很久。 仿佛只有等她睡着了,什么也察觉不到的时候,他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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