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技术科会议（下）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林远。 “林副科长刚才画的这个......这个鱼骨图，把我想说但说不清楚的东西，全描述出来了。” “所以我同意，同意你的方法。”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赵德发本来靠在椅背上，这会儿坐直了一点，皱着眉头说：“林副科长，你说的这些道理，我听着没毛病。” “但你光说要有标准，标准怎么定？定了怎么执行？执行了谁监督？这些你都想好了？” 林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赵科长问得好。” 他走到黑板旁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 “我的方案分三步走。” “第一步，来料分级。把钢材按含碳量分出优劣档，每档配不同的淬火参数。” “第二步，工艺标准化。每道工序定出操作标准和公差范围，先给师傅们做培训，教会了再按标准来。” “第三步，质量追溯。每个工件标注生产日期、机台号、操作工，这样工件出了问题，能快速排查到根源。” 他放下粉笔，看着赵德发。 赵德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反驳的话，但林远把方案都摆出来了，他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方维国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补充道：“林副科长，你这个方案，基础工作做得扎实。我支持！也没什么要补充的。” 说完，他看了林远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有认可，也有一点说不清的落寞。 这个厂的技术工作，从今天开始，要交到年轻人的手里了。 李大山坐在桌子最头上，一直没说话。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倾了倾。 “好，那我说两句。”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坐直了。 “第一，从今天起，弹壳良品率提升这个事，由林远牵头去干。” “各科室、各车间，他需要什么，你们给什么。人手不够调人手，材料不够调材料，谁要是推三阻四。” 他顿了顿，手掌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我李大山亲自去你们科室坐着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车间的机器声。 “第二，方案里说的三步走，第一步来料分级，一周之内必须落地，要有结果！” “老赵，供销科那边你盯紧了，原材料的事你比林远熟。老钱，每批来料的！你盯着，有问题直接报给我。” 赵德发和钱文斌都点了点头。 “第三”李大山看了看方维国，又看了看林远。 “方科长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技术科的事，林远你多担待着点。” “但方科长经验摆在那儿，你们碰着事儿了多商量。老方，你有什么想法也尽管说，别藏着噎着。” 方维国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厂长，你放心吧，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李大山点了点头，把桌上那份方案拿起来，折好，揣进上衣口袋里。 “这份方案，我先留着。月底之前，我要看到数字。不是报告，是数字！”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最后宣布了散会。 “散会。” 散会之后，周国强帮林远收拾黑板上的粉笔字，边收拾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副科长，您可太厉害了。” “钱阎王……不是，钱科长，他居然第一个支持您，我在厂里干了五年，头一回见他在会上主动表态。” 林远拍了拍周国强的肩膀：“钱科长是真正想为厂子干出点实事的！” 两人收拾完粉笔，准备回技术科。 走出会议室门口的时候，林远看见方维国还没走，他背对着站在走廊里，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在抽着烟。 烟气在走廊里缓缓上升，显得方维国的背影有些佝偻。 林远走过去，叫了一声：“方科长。” 方维国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烟夹在指间，已经烧了大半截，烟灰挂了老长一截也没弹，显然是在想事情。 “小林，你那个方案，写得好啊。” 他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散开。 “我跟你说个事。四八年的时候，厂里刚接到弹壳任务，我一看良品率只有三成多。” “当时我急得几个晚上睡不着。最后我花了两个月，画了一套工艺规程，从下料到热处理到检验，每道工序都写了标准。” 林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方维国也做过标准化。 “然后呢？” “然后推行了不到一个月，就停了。” 方维国弹了弹烟灰，烟灰飘落在地上，被风吹散，“车间里师傅们不买账，说老子干了二十年，凭什么要按你纸上写的来。” “生产科也不配合，说按标准来太慢，影响产量。” “连厂长，那时候还不是李大山，还是上一任，也跟我说，产量要紧，标准的事往后放放。” 他顿了顿，干笑了一声。 “后来标准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林远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方维国不想做，而是他一个人扛不住整个系统。 那时候没有钱文斌的公开支持，更没有李大山在会上一锤定音。 “去年我又试了一次。”方维国接着说. “我让老赵帮忙调淬火参数，老赵也配合了，第一周良品率确实涨了。但模具没换，来料也没细分，干了几天良品率又掉回去了。” “老赵跑来跟我说，方科长，别试了都是白费劲，先完成生产任务要紧啊！” 他摇了摇头。 “你今天在会上画的鱼骨图，我看了，心里很复杂。一方面觉得，是，就是这个道理，所有环节都得一起动。” “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干了二十年，怎么就没想明白。” 他拍了拍林远的胳膊，隔着衬衫袖子，林远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远沉默了一下：“方科长，往后还得您多指点。” “嗨，指点谈不上。” 方维国把烟头掐灭，扔进墙角的痰盂里，烟头在痰盂里发出轻微的滋啦声，“我那些工艺规程，虽然过时了，但有些基础数据还能用。回头我拿给你，你参考参考。” 他说完，拍了拍林远的肩膀，然后转身就走了。 林远站在走廊里，看着方维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终于明白方维国为什么在会上一开始不吭声了，不是不想支持，是以前试过太多次，都失败了，心气都磨没了。 但他也明白，方维国最后说的那些话，那就是真的交棒了。 摇摇头把这些杂乱的思绪抛在脑后，林远也随后离开了会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