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忽地长大

她想起了那些，她一直不愿意想起的事。 十五年前，伦国医院。 金发碧眼的医生，手里攥着温辞的检查报告，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震惊和愤怒：“你怎么现在才来？孩子，你知不知道，这双腿的损伤好几个月了，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不满十六岁的温辞，穿着洗得发白的薄外套，坐在一辆破旧的轮椅上。 他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医生，我的腿能治吗？” 医生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惋惜：“来晚了，孩子。神经已经彻底坏死，肌肉也出现了不可逆的萎缩，这双腿，保不住了。” 温辞的眼神瞬间空洞下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可仅仅过了几秒，他又猛地抬起头，抓住医生的衣袖，语气带着卑微的祈求：“医生，求你，再想想办法，我不能没有腿···” 医生无奈地连连摇头：“没有办法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截肢。如果再耽误下去，感染扩散，连大腿都保不住，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 温辞松开了抓着医生衣袖的手，缓缓垂眸，看着自己的双腿，沉默了。 温叙站在一旁，她听不懂英文，只能茫然地看看医生，又看看温辞，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不安。 她拉了拉温辞的衣角，小声问道：“哥哥，医生说什么呀？” 温辞转头，抬手揉了揉温叙的头，微笑着：“医生说，我们在这里住几天院，就可以回家了。” “好！”温叙开心地点头。 几天后，伦国医院的手术室外。 温辞躺在担架车上，温叙紧紧抓着温辞的手，哭得满脸眼泪鼻涕：“哥哥，你别进去，我害怕···” 温辞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拭着温叙脸上的眼泪和鼻涕，语气温柔：“别哭，哥哥很快就出来，你在外面等着哥哥，不要乱跑，听话。” 温叙一边哭，一边不停的摇头：“我不要在外面等哥哥，我要回家···” “等哥哥出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很快的。” “不要！”温叙紧紧抓着温辞的手，企图留住他。 “放手，乖。”温辞眼红红地安慰她。 温叙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不放，你别进去，我一个人害怕···” 护士掰开了温叙抓着温辞的手，推着担架车，走进了手术室。 “温叙，听话！别乱跑，等哥哥出来！”温辞的声音在手术室门关上前的那一刻再次传来。 温叙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地板上，哭的撕心裂肺。 从天亮等到天黑，她哭哭停停很多次。 她的眼泪早已哭干，她一刻不敢离开，甚至没有换一个姿势，就那么跪坐在地上，眼巴巴的望着手术室的门。 后来，温辞被转入了监护室。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监测仪发出“嘀嘀”的声音，屏幕上有绿色的波形在跳。 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温叙趴在玻璃上，一边哭，一边拍着玻璃呼喊他：“哥哥，哥哥···” 温叙不记得是经过了多少天，只知道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一天又一天······ 温辞终于脱离危险，转入了普通病房。 温叙趴在病床边，看着哥哥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心疼。 她发现温辞盖着的被子下面，双腿位置的被子是塌下去的，心里顿时升起一丝疑惑。 她轻轻掀开了被子。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辞的膝盖处，被厚厚的白色纱布裹着，纱布层层缠绕，而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 “哥哥！”温叙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伸出小手，想要触碰那片纱布，却又不敢，生怕弄疼了温辞，“你的腿呢？” 温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伸出手，用指腹给她擦眼泪：“不哭。” 可是温叙哭得停不下来。 她趴到温辞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她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温辞没有双腿，他以后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她能为温辞做点什么，害怕、悲伤、无助······各种情绪交织，她哭得几欲晕厥。 温辞轻轻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温叙的头发上，滚烫滚烫的。 他一边擦着自己的眼泪，一边安抚着怀里的温叙，声音沙哑：“不哭了。” 温叙趴在他的怀里，哭得肝肠寸断，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 许久，温叙终于止住了哭声。 病床旁的小桌上，摆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啃得坑坑洼洼的干面包，还有一瓶矿泉水。 那是温叙这几天，唯一的食物。 温辞说：“哥哥饿了，你去买两份午饭，好不好？” 温叙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无助：“我不会说，我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温辞按住温叙的肩膀，目光定定锁住她，语气严肃：“温叙，你要勇敢！” 温辞说：“接下来的路，哥哥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牵着你的手走了。你不仅要自己走，还要扶着哥哥一起走，知道吗？你要勇敢！” 温叙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看着温辞从未有过的严肃和虚弱，那一刻，她像是忽地长大了。 过了许久，温叙抬起手，手背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哥哥，我去买！” 温辞眼底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去吧，别怕。” 温叙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日光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那些记忆，就像一道深深的伤疤，一碰就疼，温叙不想回忆以前，也不敢回忆。 今天温辞突然晕倒，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让那些尘封的记忆，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温叙至今不敢想象，温辞当年所承受的痛苦。 他失去了双腿，承受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却还要强装无事，安抚她，鼓励她，做她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