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以退为进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紫禁城承天门外就挤满了来早朝的文武百官。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时不时地把目光投向最前面那个穿着大红蟒袍的人。 魏忠贤把两只手都藏在袖子里，闭目养神，对于周围人厌恶，敌视的目光置之不理。 三声净鞭响起，皇极门缓缓推开。 百官按品级高低依次入内，分列两边。 还没有等太监回答“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左副都御史杨涟就从队伍里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杨涟将厚厚的一份奏折举过头顶，声音很大，并且带有视死如归的决绝之气。 “臣左副都御史杨涟有事要奏。” “臣子冒死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魏忠贤，列举了他二十四条罪状，请皇上立即处死此人，以告慰天下人。” 说出这句话之后，大殿里就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了，群臣的脸色也立刻变得非常凝重。 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但是到了这个时候，那种压抑的肃杀之气还是让人感到十分憋闷。 朱由校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眼睛里也露出了几分厌恶。 “杨涟，你一大早就在这里大呼小叫的，是什么意思？折子递上来。” 值殿的太监赶紧下去把杨涟手中的奏折接过来，然后再放到皇帝的御案上。 朱由校根本就没有去看，随手将折子扔到桌上之后就冷冷的看着杨涟。 “魏大伴跟在朕身边，好好尽责，你说说他犯了什么二十四大罪。” 杨涟腰板一挺，毫不畏惧地大声朗读自己连夜写就的檄文。 “第一条罪名就是擅权乱政，假传圣旨杀害朝廷官员。” “其罪二，结党营私，在各地设立生祠，造反。” “其罪三，纵容东厂番子残害百姓，强取豪夺，在通州有几家善良的粮商被无故抄了家，使人心惊胆战，商贾不敢来往。” 杨涟越说越激动，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左光斗，魏大中等几十名东林党官员齐刷刷的出列跪在杨涟身后。 “臣等附议。” “臣启奏，诛杀此僚！” 声音整齐无比，大有一副为公为民的模样。 朱由校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他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魏忠贤，以为魏忠贤会像往常一样跳出来破口大骂，或者让廷杖伺候。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魏忠贤非常镇定。 魏忠贤慢慢走到大殿之中，并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文官们，而是直起身子向着朱由校跪了下来。 随后摘下头上的三山帽。 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官员都惊呆了，没有人想到九千岁会用出这样的手段。 “万岁爷，奴婢老了，不中用了。” 魏忠贤的声音很沙哑，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满朝的大臣都说奴婢是祸国殃民的奸贼，那么奴婢就一定是奸贼了。” “奴婢不希望皇上宽恕自己，只希望皇上念在奴婢伺候了这么多年的情况下，允许奴婢辞去司礼监，东厂的工作，回到家乡去为先皇守陵。” 大殿里面马上变得非常安静。 杨涟等人互相看着对方，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这个老太监转性了，居然不战而退。 有的官员甚至已经开始暗自高兴了，以为正义最终战胜了邪恶。 朱由校愣住了，望着跪在地上的魏忠贤，眼含热泪，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舍与愤怒的情绪。 “大伴，你在干什么呢？快起来吧，有皇上我在的话，没有人能够动得了你。” 魏忠贤没有起来，反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皇爷，奴婢可以离开，但是大明朝的家还需要有人来照看。” 魏忠贤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本，举起来。 “只是在奴婢离开之前，有一些烂账要和户部和满朝的大人们清算清楚，否则的话，奴婢到死也闭不上眼睛。” 魏忠贤转过头去，目光如刀：“杨大人说奴婢抄了通州的良善商人。” “那请问，户部尚书在哪！” 户部尚书李起元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拱手施礼。 “小人在此。” 魏忠贤打开账本，一字一句地念着。 “天启三年的时候，皇帝下令重修三大殿，户部说没有钱，于是内库就拨出了八十万两银子。” “天启四年的时候，辽东的孙承宗要军饷，户部又说太仓已经空了，内库再拨一百万两银子。” “李大人，咱家要问你一下，这两百多万两银子是不是从皇上的内库中强行抽出来补给你们户部的。” 李起元满头大汗地擦了擦额头，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回厂臣，有此事。” 魏忠贤站起身来，拿过账本走到杨涟面前，把账本摔在了杨涟的脸上。 “你们自诩为清流的老爷们，天天说是为了大明。” “但是朝廷要向江南征收商税，你们就说这是和民争利，死活都不让步。” “朝廷没钱的时候，你们不去向江南的大海商，大盐商收税，反而给北方百姓增加农税，逼得百姓卖儿卖女。” 魏忠贤指着杨涟的鼻子骂个不停，完全不像九千岁应有的样子，倒像是个急得要死的老农。 “咱家去抄了通州的粮商，他们走私丝绸到关外给建奴，是一群卖国贼。” “他们在户部的账面上干干净净，但是私下里却贪污了几百万两白银，一分税也不交。” 魏忠贤突然转身面向朱由校，朗声道：“皇爷，奴婢在前面替皇爷找银子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江山，在后面则是在挖大明朝的墙角。” “现在见奴婢碰到了他们的摇钱树，就给奴婢安上各种罪名。” “我是被逼成坏人的！” 这番话在大殿里犹如惊雷一般响起，字字句句都触及到了明末最大的政治问题。 杨涟脸色苍白，手指不停地颤抖着指向魏忠贤。 “你……你胡说八道！” 魏忠贤冷笑不止，步步紧逼。 “我胡言乱语？要不我现在就把东厂在通州查抄出的暗账当众念给大家看看。” “看看你们这些君子，每逢年节的时候会收到多少通州粮商送来的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