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圣人问心

林青云写完后，放下笔调息了片刻。 青绿色的才气升起时，他就已经知道，《小松》诗成精品，虽然非传世诗，但自己也受益良多。 林青云心中默默感谢了原作者杜荀鹤，接着不紧不慢地打开考篮，吃了一些精致的点心作为午饭，接着闭目休息，为最后一场，也是整个府试最重要的一场考试养精蓄锐。 下午未时正，解圣言的试卷终于发了下来。 林青云打开试卷，上面写着解圣言的题目—— 只有一道题。 “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足以遍矣；无君子，则法虽具，失先后之施，不能应事之变，足以乱矣。不知法之义，而正法之数者，虽博，临事必乱。” “——试解其义。” 看到题目，林青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圣言的出处。 《荀子·君道》篇。 刚想到“荀子”两个字，眼前的考房忽然暗了一下。 下一秒，墙壁、桌子、试卷、笔砚，全都不见了。 林青云回过神，已经站在了一片无尽的虚空中！ 脚下是灰白色的虚无，头顶也是，四面八方都是。 然后，他看到一个峨冠博带的老者正站在他面前。 这老者身形并不算很高，但站在那里，林青云却感觉好像有一座巍峨的高山矗立在自己面前！ 老者面容清癯，颧骨微突，两颊瘦削，目光凌厉，眼角有极深的纹路，像被岁月刻出来的沟壑。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腰间束着一根素色布带，整整齐齐。 没有华服，没有玉佩，也没有玉带。但那种让人高山仰止般的气场——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你就知道，这个人不可冒犯。 林青云心里一凛。 这是解圣言之前的“圣言问心”！ 眼前这位，应该就是荀子的残留意志！ 在文渊大陆，荀子也是亚圣之一！ 他并非法家，但却是‌法家的思想源头之一，一生教出了数位法家半圣。 荀子把“法“正式纳入了文渊大陆儒家的治国体系，在文渊大陆，法家这一派的成熟理论，有近一半的思想根基扎根在荀子身上！‌ 到了圣人这个级别，圣陨之后，一身浩瀚的才气反哺天地，但圣人那一缕意志不会完全消散，而是会留在天地之间。 在某些时刻，圣人的一丝残留意志会被不同程度地唤起！ 而在府试的“解圣言”中，考生在想到圣言正确的出处后，便要面对一瞬间的“圣人意志”。 即使这意志只是沉睡于天地间的一丝极为稀薄的圣人意志，但也有许多考生难以承受！ 若是半圣意志，可能还好，但这次可是亚圣意志，还是以好辩、敢于批判出名的亚圣荀子！ 只是一瞬间，只是一句发问，也够考生受的！ 林青云正在回想，眼前的“荀子”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但却带着难以言说的威严，如洪钟大吕一般，在林青云的脑海中响彻： “何为法？” 三个字，震得林青云整个文窍都在颤动！ 但得益于圣前文童远超普通文童的精神意志和文窍强度，林青云很快稳定住了心神。 但林青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 这个问题太大了。 什么是法？ 法家说，法者，国之权衡也。儒家说，法者，礼之辅也。道家说，法者，自然之则也。 林青云脑子里同时涌进来七八个答案，每一个都能说出一套道理。 但哪一个才是对的？ 或者说，在亚圣荀子面前，哪一个才是他想要的答案？ 林青云刚想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考试之前，韩县尊跟他说过一番话—— “青云，你要记得，圣言问心，首问心诚，次问义理。” “圣人是何等人物？哪怕只是残留于世间的一丝意志，也能一眼便看得出你是否言不由衷。若只为过关而迎合圣人，圣人反而不喜。” 林青云及时闭了嘴。 他原本本能地，想要按照《荀子》中荀子的观点去说。 但说实话，荀子的法学观点虽然有许多值得肯定之处，但在林青云这个前世的法学生看来，依然有不少观点他难以完全赞成！ 而亚圣荀子，在众圣中，是出了名的最厌恶伪饰、虚言！ 所以，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就好—— 当然，荀圣思想中他确实觉得正确的地方，自然可以加进去。 林青云沉吟了很久，然后开口：“法，乃天理之彰。圣人录之，以正人情，辅礼而禁乱。” 说完之后，林青云有些不安地看向荀子的化身。 那老者一动不动，目光沉静，无怒无喜。 那双眼睛里，看不出赞同，也看不出反对，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青云以为自己说错了。 然后荀子开口了。 “汝明知吾之立论，却不曲意附和，直言心中所悟。此诚可贵，非是为取功名而曲辞迎合。” 林青云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不敢表现出来。 荀子继续说：“然汝之说，尚待商榷。” “候汝之论！” 荀圣袖袍一挥，林青云蓦然感觉一阵温暖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身体。 而幻境怦然破碎。 灰白色的虚空像被风吹散的雾，一片一片地消失。 荀子的身影也在碎裂，从边缘向中心，像破碎的玻璃一般消散。 林青云眨了眨眼。 他仍在考房中。 桌子、试卷、笔砚，都在原处。 但林青云感觉到，自己此刻头脑从未有过的清醒、心安神定，思维通畅，仿佛堵塞心窍的茅草被拔除了一般。 林青云顿时明白，方才的圣言问心，荀圣虽然说自己的回答“尚待商榷”，但事实上是相当满意的。 若是圣言问心回答不好，甚至被圣人气势所摄，张口结舌什么都答不出来，倒也不会直接失去考试资格。 但如此表现的考生，从问心幻境出来后，会很明显的感觉自己才气阻滞、思维卡顿、心神疲惫！ 一个字还没写，就已经输了一大半了。 林青云收敛心神，再次看向那句荀子圣言—— “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 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足以遍矣；无君子，则法虽具，失先后之施，不能应事之变，足以乱矣。 不知法之义，而正法之数者，虽博，临事必乱。” 这三句话的意思是： 法度，是治理国家的开端；而君子，则是法度的本源。有了君子，法令即使简略，也足够覆盖方方面面；没有君子，法令即使完备，也会在施行时颠倒先后主次，无法应对事态的变化，完全足以引发混乱。‌不懂得法律的精神和原则，而只在法律的条文、数目上加以修正和考校，即使他条文记得再多、再广博，一旦遇到实际事务，也必定会混乱出错。 良久，林青云摇了摇头。 荀圣认为，君子是法律得以真正施行的根本，这一点，他无法苟同。 另外，林青云虽然认可律法的精神和原则的重要性，但是无法认同只要有了君子，法令即使简略，也足够覆盖方方面面。 法律，永远是有滞后性和局限性的。 即使有了最正确的法理，在制定法律时，立法者也无法预测未来的所有情况。 若是真如荀圣所言，法律的条文、数目不重要，前世的地球上，已经有了比文渊大陆完善得太多的的现代法理学和法典的情况下，也就不会还在不断地出台各种司法解释、典型判例了。 若依荀圣所言，那么当法律无法覆盖新的情况时，执法者的自由裁量权就会膨胀—— 而自由裁量权膨胀的本质，就是“人治”。 将希望仅仅寄托于依靠君子道德良心的“人治”？ 那倒不如完善法治来得更加可靠！ 林青云闭上了眼睛。 他想到自己在地球上的大学生活—— 法理学、法制史、Xian法学，那些他曾经以为枯燥的课程，此刻全都变成了他手里的武器。 那些被他背过的法谚，被他抄过的段落，被他反复咀嚼过的概念，正在自动地、不知不觉地排列组合成某种东西。 林青云心中一片火热，很想立刻提起笔，将心中所想痛痛快快地、尽数付诸笔尖！ 但林青云忍住了。 他知道，这里毕竟不是地球，而是文渊大陆。 陈夫子让自己在解圣言时，可以大胆去写。 但林青云思量一番后，还是决定，不将荀圣之言完全驳斥。 领先世界半步是天才，但领先一步就是疯子了。 哪怕他将荀圣之言驳倒，荀圣本人的残留意志不会在意。 但荀圣是有后人的，荀家可是亚圣世家！ 完全驳倒荀圣的言论，是否会得罪荀家这个庞然大物？ 自己现在毕竟只是个小小文童而已！ 林青云皱起眉头，又斟酌了片刻。 他最终决定，自己可以在尊重荀子的前提下，续上荀子没说完的部分！ “我可以承认荀圣说得部分对——” “但我还要告诉他——他的观点，是片面的！” 林青云下定决心，拿起毛笔，文窍内才气涌动，毅然落笔，写下了第一句。 “荀圣此言精辟入里，然，未竟全功！” 考房外的天空中，日头忽然暗了一暗。 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像被人当头罩了一口大锅，明亮的白昼转为暗淡的黄昏，前后不过三息！ 轰隆！ 一声雷鸣从极高、极远处滚过来，令人心神俱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