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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河床下的眼睛,还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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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沙漠换了张脸。白天晒得发烫的盐碱壳,夜里冷得能冻裂石头。一弯月牙挂在天上,惨白的光铺在古河床上,像一条通往地底的干死的河。 陈默带着林九和二十个镇门军沿河床往上游摸。 出发前赵大柱追出来塞了个布包,说是刚出锅的葱油饼,让他们路上垫吧垫吧。陈默打开看了一眼,饼烙得歪歪扭扭,有的糊了有的还夹生。 “你这饼什么水平?” “木哥,沙漠里条件有限,您凑合吃。” “下次别烙了。带点现成的。” “得嘞。” 陈默把布包塞进背包,带着队伍消失在夜色里。 没人说话,脚步声都被缠了布的靴子吞了。二十个人散成一条线,灯火全收在灯罩最里头,只在指缝里漏出一点比萤火还弱的光认路用。 走了约莫两个钟头,河床开始往下切,两岸盐碱地渐渐立起来变成低矮土崖,崖上能看见一层一层被水冲出来的纹路。 林九忽然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砂石。 “司座,你看这河床底。” 陈默凑过去看了一眼。砂石层里夹着一层暗红色的、被烧过的痕迹,断断续续沿着河床延伸,像一条被人用火把烫出来的虚线。 “有人沿着这条河走过。”林九压低声音,“不止一次。这层烧痕起码叠了五六层,隔一段烧一次,隔一段烧一次。” “什么用途?”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取暖。”林九指了指烧痕的宽度,“取暖的火堆是圆的。这是条线,像引路的。” 陈默顺着烧痕往上游方向看了一眼。 “记下来。回头让苏晓分析。” 队伍继续往前摸。又走了半里地,河床收窄,两侧土崖升高,头顶的月光被挡了大半,光线暗得像钻进了地缝。 “司座。”林九贴着土崖跟上来,独臂往前一指,“前头有人气。” 陈默也感觉到了。前方河床尽头有十几盏火意藏在黑暗里,沉默、稳定,像十几头伏在沙里的警觉的兽,跟他怀里那块胡杨木牌一个味道。 “绕不过去。”他观察了一下地形。河床尽头是一面被风掏空的陡崖,崖壁正中一道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的裂缝,那些火意就藏在裂缝两侧和里头。 一夫当关的地势。 “硬闯会中埋伏。”林九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我带人从两侧土崖绕上去?” “不绕。”陈默把风灯解下来拎在手里,对身后做了个待命的手势,“你们等着,我过去。” “一个人?” “本家的人,不至于一见面就动刀。真要动手,你们上也是添乱。” “可人家十几张弓。” “弓怎么了?”陈默把风灯提了提,“我又不跟他们比射箭。” 他独自往前走了十几步,停在火意笼罩范围的边缘,把风灯缓缓提起来。灯罩里那簇小火苗被放了出来,暖黄的光不大,只照亮身周三尺,却在这死寂冰冷的古河床里亮得无比清晰。 他没有催动任何攻击性的火意,只是让那簇火安安静静地烧着,烧出镇门这一脉最本源的那种守夜的味道。 “沙子里的朋友。”他对着裂缝开口,声音借着河谷回音送进去,“镇门司陈默,借个火。” 裂缝里没动静。 陈默也不急,提着灯站着等,甚至从背包里摸出赵大柱塞的葱油饼,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表情微妙。 “……这饼是真难吃。” 他又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冲裂缝里喊:“我说诸位,上面有热红烧肉,下来吃点?比这饼强。” 裂缝里还是没动静。 但陈默注意到,左侧崖壁的阴影里,有个火意的位置微微挪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个人被“红烧肉”三个字说得晃了神,又被旁边的人摁住了。 陈默乐了,又加了一句:“羊肉的。我们带了个内蒙来的厨子,炖羊肉一绝。” 火意又晃了一下。 这次不止一个。 陈默趁热打铁:“还有酒。虽然不多,但管够喝一轮。”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咕咚”,像谁咽了口唾沫。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呵斥,像是头领在训人。 陈默忍着笑,把最后一口葱油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行了,不逗你们了。说正事。” “镇门司陈默,南海那扇门刚焊完,过来看看罗布泊这道。你们守了不知多少代,应该清楚底下是什么情况。我带了三百多号人,锅碗瓢盆齐全,打算在这儿常驻。你们要是愿意聊聊,出来一个能说话的。要是不愿意——” 他顿了顿。 “那我就只能回去吃红烧肉了。羊肉的。炖了一下午。” 裂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嗤”的一声轻响,崖壁左侧阴影里一点火光毫无征兆地亮了。兽脂火把后面露出一张被风沙刻满纹路的脸,看不出年纪,裹着土黄色长袍,手里一张拉满的弓,箭头正对着陈默手里的灯。 紧接着右侧、头顶、裂缝里,第二盏、第三盏、十几盏火把次第亮起。十几个土黄长袍的人从各个死角现出身形,弓弩弯刀全对准了河谷中央那个孤身提灯的年轻人。 为首那个张弓的男人盯着陈默,又盯着他手里的灯,盯了很久。 “外头的火,也配称“镇门”?” 陈默乐了。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十几张弓同时绷紧,咯吱作响,他却像没听见,“我倒是想问,你们在这儿守了多少代?守的是哪道门?门里关的什么?你们自己说得清么?” 那男人瞳孔一缩。 “轮不到外人问。这地方千年没人来过。你们带着那么多铁疙瘩,一来就在门顶上扎营往下打孔。再往前一步,莫怪我们的箭不认人。” “我们打孔,是因为底下那道门要开了。”陈默收起脸上那点漫不经心,“你们守了不知多少代,守到现在,门在十天之内就要自己推开。你们连个信都递不出去,还在这儿跟我摆箭阵?就凭你们十几张弓,守得住一扇带着四十多道副门的门枢?” 火把后面,那些人神色齐齐变了。 “你……怎么知道副门?” “我不光知道副门。”陈默摊开手掌,那块温热的胡杨木牌在灯火下露出那个古老的“陈”字,“我还知道,你们跟我一个姓。” 那男人看清木牌上的字,浑身剧震,手里的弓“哐当”一声垂了下去。 身后十几个守脉人一片骚动,有人失声道:“本家的火字牌!怎么会在外头人手里……” “不是外头人。”陈默收起木牌,提着灯缓步向前,“是你们这一支分出去太久,久到忘了外头还有个镇门司,久到以为天底下守夜的,就剩你们这十几户。” “带我去见你们族里能做主的人。” 他走到裂缝入口,暖黄的灯火照亮了深处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 “底下那扇门你们守了上千年,没守住几天了。接下来这一仗,该换个守法了。让开,或者跟我一起下去把门焊死。” 河谷里火把噼啪作响。那男人死死盯着陈默手里那盏旧风灯,盯着灯芯里那簇他辨认了千年再熟悉不过的镇门之火,盯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侧过身,让出石阶入口,将弓缓缓背回肩上。 “族老说过,火字牌现世,提灯人过门,守脉人听调。客人,随我来。” 陈默迈步走下石阶,经过那男人身边时从背包里摸出一块葱油饼递过去。 “吃吗?” 那男人低头看了看饼,又抬头看了看陈默,表情复杂。 “……这是你们外头人吃的?” “勉强算吃的。赵大柱烙的,水平不稳定。你今天赶上的是中等偏下水平。” 那男人犹豫了一下,接过饼咬了一口。 嚼了半天,面无表情地说了句:“……确实一般。” “实话。”陈默拍了拍他的肩,“所以下去之后,先给我弄碗羊肉。你们这儿管饭吧?” “管。” “那行。早说管饭啊,我们在上面啃了半天这玩意儿。” 那男人嚼着饼,紧绷的脸上终于松动了一丝,朝后面摆了摆手,十几个守脉人把弓弩收了起来。 “族里没什么好东西,但羊肉管够。” “够了。”陈默回头冲林九他们招了招手,“都下来吧。人家管饭。” 林九带着二十个镇门军从暗处走出来,路过陈默身边时压低声音问了句:“司座,你怎么知道他们管饭?” “猜的。”陈默往前走,头也不回,“沙漠里能活上千年的人,不可能连顿饭都拿不出来。” “那要是人家不管饭呢?” “不管饭我还夸他们羊肉好?我又没吃过。” 林九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一行人沿石阶往下走。走了约莫百来级台阶,通道渐渐变宽,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柴火味的气息。 赵大柱不在,要是在,肯定得说一句“这味儿对了”。 石阶尽头是一道厚重的胡杨木门,门板上刻着和陈默手里那块木牌一模一样的“陈”字篆体。那男人上前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到了。” 陈默迈步走进去,抬头一看,愣了两秒。 他原以为地下城就是几个洞窟加几间土房。 结果眼前是一座实打实的城。沿着古河道掏空的穹顶高得能塞进一栋六层楼,顶上凿了密密麻麻的透光竖井,月光漏下来铺成一片一片银白,把整个洞窟照得亮堂堂的。地下暗河从城中间穿过去,两岸用胡杨木和土坯搭了两排屋舍,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跟外头小镇的傍晚一模一样。 河边有老人在洗菜,有小孩在追着跑,有几个妇女蹲在灶台前揉面,听见动静齐刷刷抬起头。 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指着陈默手里的风灯,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阿妈!那个灯好亮!” 她阿妈一把捂住她的嘴,神情紧张地盯着这群外来人。 陈默蹲下来,把风灯往前送了送,让小姑娘看清楚。 “这叫风灯。你见过吗?” 小姑娘挣开她阿妈的手,凑过来看了半天,认真地点了点头:“见过!族老爷爷的屋里有个一模一样的!” 陈默站起身来,看向那个领路的男人。 “你们族老,是不是姓陈?” “族老说,他叫陈守远。”那男人顿了顿,“族里没几个人知道他全名。大家都叫他老族长。” 陈守远。 陈默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跟陈守拙、陈守义、陈守愚排在一起,发现中间那个字,一模一样。 守字辈。 他师父陈守愚,门里的陈守拙,门外递了十七年帖子的陈守义,再加上这位在地下守了一千年的陈守远。 姓陈的都到齐了。 “走吧。”他把风灯往肩上一扛,“带我去见见这位老族长。顺便问问他,羊肉炖上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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