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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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铁是后半夜回来的。 三个人顺着石阶摸上来的时候,赵大柱正蹲在石殿门口打盹,锅里的肉用小火煨着,香味飘得整条地下街都是。周铁拍了他一巴掌,赵大柱差点把锅踹翻。 “摸清了?”陈默从石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张羊皮图。 “摸清了。”周铁接过赵大柱递来的碗,扒了两口肉,含含糊糊地说,“东北三十里,盐碱壳子底下有个天然溶洞,被他们扩过。洞口拿碎石和盐壳板盖着,不走近了看不出来。我趴洞口听了半个钟头,里头至少四个人在活动,有发电机的声音,还有那种嗡嗡的动静,跟南海那破水泵差不多。” “信标发生器。”陈默点了点头,“他们在那头干什么?” “挖。”周铁咽下嘴里的肉,“从溶洞往地下打竖井,方向正对着地下城。我拿你给的阵盘测了一下,竖井的走向跟门枢图上第四十三道火桩的位置对得上。” 陈守远在旁边脸色一变:“第四十三道?那道火桩离内圈只剩两层了。他们要是把第四十三、四十二、四十一连着拆了——” “内圈就剩三道火桩,门里的玄甲一推就开。”陈默把羊皮图铺在地上,拿手指比了比,“他们现在挖到哪一步了?” “按土方量算,再有两三天就能摸到第四十三道火桩的根。”周铁把碗放下,“不过他们干得慢,竖井挖到一半遇着硬岩层,进展不快。” “两三天……”陈默盯着图想了片刻,转头问陈守远,“老丈,补火桩要多久?” “一道火桩,老手引火嵌石,前后两个时辰。” “三道就是六个时辰。”陈默掰着指头算,“他们两三天后挖到第四十三道,我们六个时辰补完三道。时间够,但前提是他们别捣乱。” “怎么个不捣乱法?”林九从殿外走进来,身上裹着件从地下城老人那儿借来的羊皮袄。 “周铁,你带孙栓和李满仓,天亮之前摸回那个溶洞。别动手,带这个去。”陈默从怀里摸出三张叠好的黄纸符递过去,“雷火符,贴在他们发电机上。定好时间,一个时辰后自动引燃。发电机一废,他们竖井的抽风、照明、动力全断,至少耽搁一天。” 周铁接过符,翻来覆去看了看:“会炸死人吗?” “不会。只烧线路,不伤人。咱不害命。” “明白。”周铁把符揣好,又夹了两块肉塞嘴里,带着孙栓和李满仓原路返回。 陈守远看着周铁他们消失在石阶口,回过头来:“你为什么不直接派人把那几个人端了?” “端了这批,信托基金还会派下一批。咱得知道它到底往这儿投了多少人、什么装备、走的什么补给线。”陈默把羊皮图卷起来,“端人不如断线。断了他一条补给线,下回再来就没这么方便了。” “那补火桩呢?” “现在就补。”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丈,引火石在哪?带我去看看。” 陈守远领着他往石殿后头走,穿过一条短甬道,进了间凿在砂岩里的小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口半人高的陶瓮,瓮口拿黄泥封着,泥封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 老人拿拐杖头在瓮沿上敲了三下,泥封裂开,一股干燥的、混着松脂和硫磺味的气息涌出来。陶瓮里头铺着干草,草上码着十几块拇指大小的乳白色石头,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纹路,像一片片细密的鱼鳞。 “引火石。”陈守远拿了一块递给陈默,“老祖宗传下来的,就剩这些了。一块石头配一根火桩,补三道桩用三块,还剩九块。” 陈默接过来,入手温润,里头像是封着一团极小极稳的火。他拿自己的风灯凑上去,灯芯的火苗往引火石上一舔,石头表面的鱼鳞纹亮了亮,从乳白变成浅金,又慢慢变回乳白。 “认火。”陈默心里有了数,“这石头跟镇火是同源的东西。” “老祖宗说,引火石就是当年从玄甲门枢上凿下来的边角料,门枢封门的时候崩下来的碎屑,拿镇火养了上千年。”陈守远叹了口气,“用一块少一块。” “用完了呢?” “用完了就没了。老祖宗留话,引火石用完那天,就是守脉一族该拿命去填门缝的时候。” 陈默把引火石放回陶瓮,拍了拍手上的灰。 “用不着填命。老丈,你带我去第一道要补的火桩看看。” --- 陈守远带路,陈默跟在后面,从地下城底部一条更窄的裂隙往下钻。裂隙几乎垂直,壁上凿着脚窝,有些脚窝被磨得光滑发亮,是三十四代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下到最底,眼前是一条横着凿出去的甬道,只有一臂宽,人得侧着身走。陈默走在前面,回头说了一句:“这道到头就是第四十三道火桩的桩室?” “对。”陈守远在后面喘着气,“我这把老骨头下不去了,你自己进去。桩室小,只容一个人蹲着。” 陈默侧身挤过甬道,到了尽头。一间拳头大的砂岩小室,穹顶只容人蹲着。小室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块磨盘大的青黑色石板,石板中央凹下去一个碗口大的圆槽,槽里盛着一捧已经冷透了的灰白残渣。 “这就是火桩的桩位。”陈守远的声音从甬道那头传过来,“镇火石嵌在这槽里,靠火引子跟中央门枢的镇火连成一线。火桩一灭,镇火石就碎成渣。” 陈默蹲下去,拿手捻了捻槽里的残渣,又凑近闻了闻。残渣里有一股很淡的、不属于镇火体系的寒腥味。 “拆桩的人不光撬了石头。”他抬起头冲甬道那头喊,“他们还在槽底留了东西。”拿指甲刮了刮槽底,刮出一层极薄的黑色粉末,“这东西在吸残火,让桩位彻底死透。就算补了新的镇火石,桩位不清理干净,火引接不上。” 陈守远的声音沉了:“难怪他们拆了三道就敢收手。留着这个,我们补都补不利索。” “有办法清。”陈默把黑色粉末刮了一撮包在纸里,“这东西怕雷火。老丈,你往后站。”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出一粒豆大的金芒。金光咒,破邪。金芒落在槽底,轻轻一触,那层黑色粉末“嗤”地一声冒了股青烟,烧得干干净净。槽底露出原本的砂岩面,干干净净,一丝残留都没有。 甬道那头陈守远看不见底下发生了什么,但闻到了那股青烟味,声音里带着惊:“你干什么了?” “清槽。我家传的法子,专门对付这种阴损东西。”陈默随口糊弄了一句,把槽底吹了吹,“槽干净了。引火石嵌进去,火引子拿什么连?” “拿这个。”陈守远从甬道那头递过来一根手指长的铜管,管里灌着暗红色的膏体,“镇火膏,拿地下城火塘里的镇火炼的。嵌好石头,膏体抹在槽沿上,拿火一引就接上了。” “行。嵌石、清槽、抹膏、引火。”陈默把铜管接过来掂了掂,“一道桩两个时辰,三道桩六个时辰。今晚补一道,明天白天补两道。周铁那边断了他们的电,他们至少耽搁一天,时间够。” 陈默蹲在窄小的桩室里,借着风灯的暖光,把引火石往槽里嵌。嵌好石头,铜管里的镇火膏抹在槽沿上,暗红色的膏体一接触空气就开始发亮,像活物一样顺着槽沿蔓延开来。 他把风灯凑上去,灯芯的火苗往膏体上一舔,膏体“呼”地烧了一圈,引火石亮起来,从桩位往上蹿起一道极细的青色光线,穿过砂岩、穿过裂隙、一直往上连到中央门枢的方向。 陈默仰头看着那道光线消失在穹顶之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一道补完了。” 他侧身挤回甬道,陈守远还蹲在裂隙口等着,看见他出来,一把抓住他胳膊:“亮了?” “亮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翻上来一点水光,偏过头拿袖子蹭了一下。 “好。好。三十四代人,头一回看见桩灭了还能再亮。” --- 补完第一道火桩上来,石殿门口赵大柱已经把羊肉红烧肉一锅出的“黑暗料理”盛了满满一陶盆。陈守远没睡,坐在石殿里拿小刀削一根木棍,看见陈默上来,把木棍往火塘里一扔。 “补上了?” “补上了。” “好。”老人点了点头,又削了一根木棍扔火塘里。陈默这才看清,火塘边堆了一小堆削好的木棍,整整齐齐码着。 “老丈,您这是……” “睡不着。削木棍。削一根算一道桩,削完四十四根,你门就补完了。”老人递过来一碗酒,“喝。” 陈默接过碗喝了一口。酒是拿地下城暗河边的沙枣酿的,又烈又甜,一口下去从嗓子烧到胃。 “好酒。” “存了五十年。本家提灯人来了才开。”老人自己也倒了一碗,碰了一下陈默的碗沿。 两人坐在火塘边,一个喝酒一个削木棍。底下地下城的屋舍里,灯火一盏一盏灭了,人声渐渐安静下去。 陈默把碗放下,看着火塘里那簇青白色的镇火。 “老丈。补桩的事,明天白天我带您族里的人干。但有一件事得提前说。” “你说。” “门补完了之后,这地方不能这么守了。三十四代人死守一道门,守到最后人丁凋零、火桩灭了三道都没人知道。这种守法,再守三十四代也守不住。” 老人削木棍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门补好之后,我留人在这儿。不是守脉一族的人,是我的人。轮着来,一年一换。你们族里的后生也得学新东西,不光学怎么用命填缝,还得学怎么用脑子守门。” 陈守远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削了一半的木棍放下。 “你是嫌我们守得不好?” “我是嫌你们守得太苦。”陈默看着老人的眼睛,“三十四代人活在地底下,孩子养不活,后生越来越少。老丈,守门是为了让人活着。人要是守没了,门守住了又有什么意思?” 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阵,他把削好的木棍往火塘里一扔,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行。门补完了,听你的。” 火塘里的木棍烧得噼啪作响。地下城深处传来暗河流过的水声,不急不慢的,跟这一千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陈默摸出最后一颗花生,剥了壳,想了想,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守远。 “老丈,尝尝。我老家种的。” 老人接过去嚼了两下,皱起眉头:“没味儿。” “花生就这样。吃多了才香。” “跟守门一个道理?” 陈默笑了。 “对。跟守门一个道理。” --- 第二天天亮,陈默带着陈守远挑出来的六个族中后生下了裂隙。六个人里最年轻的十五,最大的三十二,个个精瘦,手脚麻利,从小在脚窝里爬上爬下,走那条一臂宽的甬道跟走平地一样。 第二道火桩的桩位拆得比第一道还狠。槽底的黑色粉末厚了三分,引火石被撬走的时候连槽沿都崩了一块。陈默蹲在桩室里清槽、补石、抹膏,六个人轮流递工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提灯人。”最年轻的那个后生叫陈石头,蹲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你那指尖冒金光的是啥?” “家传的。” “能教不?” “不能。传内不传外。” 陈石头“哦”了一声,蔫了两秒,又抬起头:“那你看我算内不?” 陈默手里的活停了一下,扭头看着这个十五岁的黑瘦少年。 “你才认识我两天。” “两天咋了。老祖宗说守灯陈的人认火不认人,你火是真的,人就差不了。”陈石头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你刚才跟我族老说话那样,不像坏人。坏人不这么跟老人说话。” 陈默看了他两秒,把引火石嵌好,拿巴掌压实。 “这事回头再说。先干活。” “那就是有戏?” “先干活。” “好嘞!” 陈石头乐呵呵地递上铜管,干活比刚才还来劲。 第二道补完,第三道补到一半的时候,周铁回来了。他顺着甬道挤进来,蹲在陈默旁边递了瓶水。 “发电机烧了。那帮孙子正骂娘呢,拿手摇发电机顶着,竖井抽风断了,里头闷得待不住人,进度起码拖两天。” “看见他们往外发信号没有?” “发了。我拿阵盘截了一段,用的还是南海那套加密方式,内容破不出来,但频率和呼号跟南海那批一模一样。” 陈默把最后一块引火石嵌进槽里,拿镇火引一凑,青色光线蹿上去,第三道火桩亮了起来。 “跟南海一个系统,一个呼号。”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不是巧合。信托基金在南海和罗布泊用的是一套指挥体系,连加密方式都不换。说明它们两边是一盘棋。” “那咱怎么办?” “先不动。等它们自己把线伸出来。”陈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三道火桩补完,门又能多撑一阵子。它们拖两天进度,咱多两天时间。趁着这空档,得干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把地下城通往暗河出口那条路重新堵上,这回堵结实了,堵完在外头埋一圈雷火符,谁再摸进来得先脱层皮。第二——”陈默从桩室里探出头,冲甬道那头喊,“老丈!您族里有没有会打铁、会做机关的?” 陈守远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有!老陈头打了一辈子铁,他儿子会做木匠活儿!” “好。把他们叫上来,我有活儿。” 陈默从甬道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砂岩灰,看着周铁。 “信托基金不是喜欢挖洞吗?咱给它挖个坑。暗河出口外头那片盐碱壳,底下是空的。我让他们做几个假桩位,拿废石头配点假火引子,做得以假乱真。那帮人下次摸进来,第一件事肯定是找桩位拆,让他们拆去。拆完了假桩,真桩早换地方了。” 周铁咧嘴笑了:“你这一肚子坏水。” “这叫仙道。”陈默一本正经地纠正他,“仙道的事,能叫坏水吗?” 赵大柱不知什么时候也摸下来了,探着脑袋听了一耳朵,转头就往回跑:“我去把肉热上!木哥要干坏事了,得吃饱!” “说了是仙道!” “仙道!仙道!仙道也得先吃饭!” 陈默看着赵大柱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还是没有。下来两天了,苏晓那边的消息发不出去也收不着。 “周铁。” “嗯?” “你回去的时候,到有信号的地方给苏晓发个信。就说我这边还得待几天,让她把罗布泊东北方向三十里外的卫星图全调出来,尤其是最近两个月的。信托基金不是从天上来的,它有补给线,有落脚点。挖出这条线,下回它再来人,咱就在半道上等着。” “明白。还有别的不?” “有。”陈默想了一下,“帮我看一眼学校那边有没有事。赵鹏飞那小子被我当众打了脸,我请的假又续了,怕他搞事。” “你一个修仙的,怕一个练武的?” “我怕他找我同桌麻烦。周洋那人老实,赵鹏飞要是拿他撒气——” “行行行,我知道了。替你盯着。” 周铁走了。陈默站在地下城的石殿门口,看着底下几百号人忙忙碌碌——打铁的、搬石头的、和泥的、烧火的,三十四代人第一回不是孤零零地守着火塘等死。 陈守远拄着拐杖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看什么呢?” “看人。”陈默说,“人多了好办事。” “那也得有个领头的。” “领头的在底下补桩呢。”陈默晃了晃手上的砂岩灰,“我就是个递工具的。” 老人拿拐杖在他小腿上轻轻敲了一下。 “嘴贫。” “实话。” 火塘里的镇火跳了跳,比昨天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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