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我有明珠

车中座上，躺着一人。 穿的衣袍是新的，但没有一处平整，前襟敞着，上半身缠满布条，被血和脓浸透。袖口扯到肘弯，胳膊也缠着白布条，一样被血染红，十指的指甲翘着。袍子下摆撩到膝盖上，露出纵横交错的鞭痕，皮肉翻卷，抹着黑乎乎的药膏。整个车厢里尽是血腥味、药的苦味。 这人闭着眼，呼吸微弱，面色黑紫，肿的认不出五官。 赶车的正是秋蝇，他说道：“郎君，朱二郎前天就接回来了。员外看他伤势太重，便没先与郎君送来，叫胡太医先与他治了治伤。现下有所好转，因令小的把他送过来，与郎君。” 这是朱琰！ 伤成这个样子。 寇显忠心下恻然，赶忙道：“却不想劳烦蝇哥亲自驾车。蝇哥，快请把车赶到院门口。” “家里两个车夫，一个跟着夏鳖、唐二郎去河间府了，剩一个，员外今日去勾栏要用。便小的赶车来了。”秋蝇没回车上，拍了骡子一巴掌，赶着它转进了巷子。 车子慢慢行到院门前。寇显忠三步并作两步，先到院中，唤春梦打开西厢房南屋，接着与孙狗儿、秋蝇把朱琰抬下。他抬着上半身，孙狗儿两个一人抬条腿。三人小心翼翼地把朱琰抬到西厢南屋，床上放下。春梦见朱琰这等惨状，不忍直视，背过了脸去。 寇显忠亲手给朱琰搭上被褥，叫了几声“朱二哥”。朱琰偏了偏头，勉勉强强地半睁了下眼，却是答不出话。寇显忠便不再与他多说，安慰道：“二哥，你到家了。安下心，好好养伤。”交代春梦，“这位是我同生共死的弟兄。这几天，我不在家时，就劳姐姐时常看顾了。” 春梦恭敬应了，出去打水。 秋蝇从车里取出两提药，又搬出几篓茶：“郎君，药是朱郎君的伤药，外敷、内服，上边写的都有。茶，是员外送与郎君茶坊开张用的。这篓是好的，那几篓是寻常的。这几样的茶色斤重，篓的封贴上也写的都有。” “敢劳蝇哥回去，务必代我谢过员外厚恩。”孙狗儿早把药和茶篓接住，寇显忠谢罢，想起昨天杨四嫂的所问，便问道，“蝇哥，员外有没有说，行牌、立户何时可以办得？” “行牌已经办下，立户今天能办妥。等办妥了，小的再来禀郎君。”秋蝇叉个手，告辞去了。 秦氏、刘氏闻讯赶出，眼见朱琰这副模样，皆是惊骇。出到院中，相对嗟叹了会儿。朱琰动弹不得，也说不得话，寇显忠留在家中无用，便就与孙狗儿接着出门去了。 沿着巷子往外，到仓后街口时，寇显忠立定脚步，两边看了下。 西边，秋蝇赶着骡车已经去远。转眼东看，街上的人不多，大都是街坊、店铺的店伙，他瞥见两个绑腿的汉子一闪，进了街南的老槐茶汤茶坊。大早上的，就去喝茶，倒不多见。 “三哥，咱去哪儿？” “先去把招牌做了，书画买了，回来再去芮举人书铺，请他把对联写了。” 心里想着朱琰那凄惨的形状，寇显忠举步，往东边走去。经过茶坊门口时，往里边看了眼，茶坊里冷冷清清，没甚客人，刚才那两个绑腿的汉子坐在靠里的墙角，尚未点茶。 做招牌、卖书画的店铺，寇显忠前两天就看好了。 拐上南北大街，他领着孙狗儿直奔而去。将到十字口处，路西一个漆作行。进去将要做的招牌铺名、大小、材质、形色，与伙计仔细说了，约定加急，明日来取。付过定钱出来，过了路口，一个纸画铺。墙上挂满了书画，掌柜的是个妇人。寇显忠挑了几幅山水、花鸟，也将钱付了。两件事办下，用了一两个时辰。孙狗儿夹着画卷，两人折返，还仓后街。 再次从茶坊门前经过。 时近午时，茶坊的客人多了不少，说书的先生正在说书，那两个绑腿的汉子没再瞧见。 却到了芮举人书铺，芮举人恰好在，不用再叫伙计去寻他了。 寇显忠搬来这仓后街，要说起来，时日还不算长，但与这位芮举人已相当熟了。暖房不说，请他做了两次保人也不说，只来他铺子里买书就买了两次，花费了三四贯钱。 芮举人举抬眼，看见他进到店里，丢下毛笔，笑脸相迎：“贵客、贵客！三郎，今日得闲了？还是来挑史书的么？我这几日却没进新书。不过你来看，这套……” “芮官人，我不是来买书的，有几幅对联，烦你写上一写。”寇显忠笑道。 芮举人顿住了话头：“对联？” “我这不是打算在南关厢开个茶坊么？寻思写几幅对联，沾沾雅气。我这字拿不出手，只能来请官人你的大手笔了。”寇显忠荷包里取出块碎银子，放在桌上，“些微润笔，官人莫嫌。” “原来如此。郎君要开茶坊，这事儿我听说了。好事儿啊！这对句，我义不容辞！”芮举人爽快答应，取来写对联用的彩笺，掂笔仰头，想了片刻，笑道，“有了！”笔端蘸墨，就要写。 “官人且住。” 芮举人一愣。 “这对联，我想好的已有。官人只管听我说，写下来就是了。” 芮举人呆了呆，诧异道：“郎君想好的有？” “想了几副，好坏也不晓得，请芮官人指教。” “哈哈。”芮举人笑道，“我铺子里的几部史书，放到落尘，无人问津。三郎一来，就给我全收了。只从此一端，足见三郎胸中大有丘壑，断非俗士可比。三郎的对句，自是好的了。”展平彩笺，笔端重新蘸饱了墨，提笔悬肘，做好了准备，“三郎，请说吧。” 寇显忠便把他想来的几幅对子，与芮举人一一道来。 芮举人听他说着，落笔写着。 初尚不以为意，却第一联的上句还没听完，他脸色就变了，下意识的就想去看寇显忠。寇显忠口中不停，他只得强自忍住，侧耳细听，一个字不敢听错，屏息凝神，一个字不敢写错。 写完一幅，又一幅。 一口气，四五幅对联。 寇显忠总算是把要他代写的这些对联说完了。 只见这几幅对联并排搭在桌上，彩笺秾丽，其上墨气酣畅，楷严行逸，字体亦可称佳。唯落在芮举人眼里，这彩笺不免艳俗、这字体不免板滞，却都愧对了这几幅对联的联语！ 他长叹一声，毛笔丢入笔洗，看着这几幅对句，道：““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三郎，你这对句便是那璞锁的宝玉，尘掩的明珠。这几张俗笺，我这支钝笔，生生把它委屈了。” 话音未落，寇显忠尚未答话。 铺外街上，东边一阵吵嚷之声。 寇显忠与芮举人便出了店铺，往吵嚷方向望，是茶坊里面传出来的。孙狗儿腿快，一路奔过去，看了回来，向寇显忠报说。寇显忠闻得，不禁惊讶，便也移步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