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陈丽洁说话的声音并不大。 但其他的人都在上自习，教室里十分安静。这会儿又接近放学，大家的心思都没那么专注，一双双眼睛跟被磁铁吸住一样转了过来。 大部分是在看热闹。任舟飞一圈扫视过去，只有丁蕊的表情让他禁不住停顿了一下。 但此刻他可顾不了别的，仗着有书立堆起来的城墙掩护，抽凳子坐下，只当那些视线都不存在，小声问：“这么晚还往学校里跑干什么？后天二模，你明天回来报道也不晚。” 陈丽洁撅撅嘴：“你当学校是我开的呀？ “我又不像你成绩好，干什么都有免死金牌。下午我就已经在主任办公室里挨熊了。 “写检查写了我一个多小时，最后看我可怜兮兮说，要不跪下磕头给你们认个错吧，他们才放过我。 “二模我要是考得不好，说不定就被退学了。” 任舟飞皱起眉：“有那么严重吗？” 陈丽洁低头玩着自己的指头，轻描淡写地说：“谁让我有那么个专门来祸害我的爸爸呢？ “我今天才知道他还来学校闹。得亏校长大度，看我一个劲道歉，急得都快哭了，没跟我计较。 “他们跟老班说我明天可以正常上课。正经晚自习我就没敢过来。我本来说在校门外等你，可越等越想你。还有流里流气的人来找我搭话，我心里烦得很，就进来了。 “我……是不是来的不巧啊？” 随着最近的事，任舟飞的脸皮厚度已经有了突飞猛进的提升，还能淡定地笑着说：“怎么会？看你顺顺利利回来了，我挺高兴的。” 陈丽洁的眼睛稍稍眯了眯：“可有人该不高兴了。” “这世上本来就很少有能让所有人都高兴的事。我不会强求那种不现实的结果。”任舟飞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里其他人还在注意这边，算算时间，江燕要是洗得快点，估计也要回来了。 他当机立断，起身说：“正好我也有话问你，咱们到外面聊聊吧。” 陈丽洁乖巧地点了点头，起来低眉顺眼地站在他旁边。前排班头大概是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在那儿惊讶地揉起了眼睛。 任舟飞没带她离开太远。 倒不是他不想。他才走到更上一层的楼梯转角，陈丽洁就忽然迈步抢到他前面，转身扑上来，死死抱住他，踮着脚尖用力亲在他嘴上。 仿佛憋着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 她紧紧攥着任舟飞背后的衣服，用力到浑身上下都在微微颤抖。 可信息采集并没有激活。 任舟飞马上就意识到，她压抑不住的，其实是澎湃到让她难以忍耐的感情。 等了一会儿，感觉陈丽洁冷静了几分，任舟飞才试探着拉开距离，轻声问：“你想好了吗？今后准备怎么办？” 陈丽洁缓缓抬起头。 文艺作品喜欢把柔情比喻成水。那任舟飞此刻从她眸子中看到的，就是一片无垠碧波。 她咬唇一笑，说：“反正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想甩开我了。” 任舟飞刮了一下她的鼻头，笑道：“我是问更具体点儿的打算，比如今晚你准备睡哪？你爸妈给你租的那个住处，你还去不去了？” “去那儿干什么？我可不喜欢拖泥带水，都下了决心断，就彻底断干净。将来到了法定赡养年龄，我给他们按月打钱就是。” 说到这儿，放学的铃声响了，提醒那些还在刻苦复习的学生，很快就要静校。 任舟飞有点担心地瞥了下面一眼，毕竟按惯例，这会儿他该送江燕回家了。 陈丽洁顺着他的视线扭了扭头，噗嗤笑了一声，放开了手。 她向后退开半步，等铃声停了，说：“你家燕子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可你这么喜欢我，我不舍得看你难做。今天就不逗她了，你把你家地址告诉我，我在那边等你。” 大概是又想到了那天碰见周颖的情景，陈丽洁的目光黯淡了一下，飞快地补充说：“放心，我不去家里，就在院门口。” 看见她此刻的表情，任舟飞说出地址后，正色道：“去家里也没事。我跟我妈已经打过招呼了。” 陈丽洁用力摇了摇头：“还是不了，以后吧。” 楼梯上下都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最后一批离校的学生正走出教室。 陈丽洁突然又凑了过来，愤愤地说了句：“这个草莓是她种的吧？” 话音未落，她就抓住任舟飞的肩，在他脖子另一侧狠狠嘬了一口。然后，她才转身飞快下楼，步履轻盈，蹦蹦跳跳，像个刚刚丢沙包赢了伙伴的小女孩。 任舟飞不喜欢和别人挤，都是等人走的差不多才最后一批离开。所以江燕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抢着最先往校门外冲。 他下来回到教室的时候，江燕刚收拾好东西，正坐在那儿等他。教室里其他同学大都已经在往外走，只有丁蕊还坐着看书，等着最后负责锁门。 任舟飞站到江燕身前，低头看了看她的发丝，皱眉盯着她，伸出了手，说：“毛巾。” 江燕撒娇一样晃了晃肩：“哎呀，没事，都四月份了，哪还能冻感冒啊？” 任舟飞抬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水乎乎亮晶晶的掌心直接往她眼前一摊，板起了脸。 江燕掏出毛巾，小声咕哝：“你别越学越跟我爸一样啊，感觉怪怪的……” 如果只算灵魂的年龄，那任舟飞比江世文还真小不了多少。 念及此处，他自嘲一笑，在垃圾箱上把毛巾发力拧到死干，回来给江燕擦头。 江燕不知道教室里还剩下谁，反正憋了半天没憋住，冒出一句：“你就算这样，我还是会忍不住问的。” “忍不住你就问。” “她专门过来找你干什么啊？” “她下午就来学校了，检查也写过，骂也挨过，明天就回来正常上课了。” “那她爸呢？她爸来给你找麻烦的事儿，就没个下文了吗？” 任舟飞犹豫一下，轻声说：“燕子，你是不是以为她跟她爸父女没有隔夜仇，她回来低个头认个错，两边已经和好了？” 江燕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吗？” 任舟飞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她已经跟她父母正式断绝关系了。” 听到这话，不光江燕惊讶地啊了一声，前排唯一还没走的那个背影，也跟着倒抽了一口凉气。 任舟飞又去把毛巾拧了一把，回来一边继续给她擦，一边说：“所以我之前就跟你讲过，咱们觉得很平平常常的这种幸福，对有些人来说，是一辈子都求不到的宝物，咱们一定要珍惜才行。” 成功被他的话带跑了本来的心思。江燕用头顶拱了拱他的巴掌：“好啦，真的干了。咱们回去吧，挺晚的了。再不走，我爸妈该着急了。再说咱老搁这儿磨叽，人丁蕊也没法锁门。” 陈丽洁的情况多少给江燕带来了点触动。巧得很，今晚送她回去的时候，等在路边的，还是她爸妈两个。 她把车子一支，就过去给了爸妈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妈妈还好，江叔则被吓了一跳，往任舟飞这边走过来的时候，还一脸的受宠若惊。 跟江叔简单聊了两句，彻底敲定了周日一起吃饭的事，任舟飞就骑着车子匆匆赶了回去。 到了院门口，竟没看见陈丽洁。 他有点疑惑地兜了一圈，才在路口拐角的树下，看见了阴影里贼头贼脑张望的她。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把陈丽洁从不容易发现的影子里拽出来，拉到路灯明亮的光下：“以后好好的，在容易发现的地方等我。躲什么躲？你谁也不用躲。” 陈丽洁远远瞥了一眼他们家的院门口：“那边来来往往的，应该都是你家的邻居熟人，我还是觉得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你是偷了抢了？拐孩子了？还是杀人了？” 陈丽洁微微低下头：“我不想让人觉得你乱七八糟的，在背后说你坏话。” 任舟飞又有点跟不上她的思路，疑惑地问：“为什么？” “我大半夜在这儿等着找你，他们肯定觉得……我不是什么好女孩。他们看你跟不是好女孩的我打交道，背后一定会嚼你舌头。你们这儿一看就是以前的家属院，好多人说不定都跟你爸妈是同事。到时候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就更不喜欢我了。” 任舟飞哑然失笑。这女孩的心思九曲十八弯，偏偏还能逻辑自洽。他只好放弃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反正今后天长日久，总能慢慢改变。 风已经凉了不少，任舟飞干脆扯下拉链，打开校服外套，把陈丽洁裹进怀里，问：“现在不怕谁打扰了，能跟我好好说说了吧？你今后是怎么打算的？今晚准备住在哪儿啊？” 陈丽洁从他怀里抽出胳膊，指了指路口斜对角：“往北走五十多米的一个小旅馆，我先在那儿开了房，还买好自行车了，这样来来回回去哪儿都方便。 “我……想先跟你商量，你这次给我的心意，实在太重了。我有点害怕。我开了两张卡，密码都是我的生日。我想给你一张，我只拿够让我顺顺利利毕业的就行。” 任舟飞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我说了给你的就是你的。” “可这样会不会把你对我的喜欢……挥霍完啊？” 任舟飞笑道：“这就像咱们小学时候经常遇到的应用题。一个池子一边放水一边进水，不想让里面的水流光，只要让进水更多不就好了？总之，不要再提把这些东西还给我的事。你这样总住旅馆也不是个办法。以后呢？” 陈丽洁答非所问：“陆蔓不需要陪姥姥之后，就要跟你一起上下学了吧？” 任舟飞很慎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行程他不打算为了任何人而改变。考虑到他们之间最近的进展，他也不太想额外掺一个人进来。尤其是陈丽洁这样，仿佛自带招同性厌恶体质的女生。 “那我明天中午在学校附近转转，先租个地方住下。再远的事，我现在脑子里还乱乱的，也想不了那么多，都再说吧。” “那明天中午我陪你一起看吧。” 陈丽洁歪头思考了一会儿，说：“还是别了。跟你一起去，我多半要着急，静不下心选，会吃亏的。等我找好了，收拾整齐，你中午没别的事儿的时候，就可以去我那儿休息了。” 任舟飞微微躬身，跟她额头相抵，笑着说：“真去了，你可休息不好。” 陈丽洁眼波一荡，小声说：“休息不好我也乐意。” 她视线一晃，忽然疑惑地咦了一声。 任舟飞也跟着一怔：“又怎么了？” 陈丽洁抬手拨开他的衣领，盯着脖子侧面看了看，不解地说：“我给你留的草莓，怎么不见了？” 她说着换到另一边，看了看对手留的印记，心里稍微平衡了些：“哦，她的也不见了。” 任舟飞捏捏她的脸，随口解释说：“这不就是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嘛，我身体好，恢复得快。” “那我用点力再种一个试试？” “先帮我想好，我妈如果问我要怎么说？” 陈丽洁这才讪讪撇了撇嘴，打消了念头。 该说的事已经说完了，可她不舍得这就回去，硬是又找了个话头：“我这两天一直复习着呢。” “效果怎么样？” “不知道，反正我复习得可认真了。” “放心，模拟考只要你认认真真参加，不会被退学的。” “真退学我也不怕，大不了在附近打个零工，到时候还有时间买菜做饭了呢。等我学会了手艺，你就天天中午去我那边吃。” “不行，答应我的事要做到。” “那我要真考不上，还得复读一年。” 东拉西扯，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任舟飞也知道，小姑娘就是满脑子的爱意澎湃，在想尽办法，多往他身边黏糊一会儿。 而他也极其享受这种被无比强烈需要着的感觉。 那个无形的巨大缺口，正悄悄地补上一块小小的碎片。 到最后还是陈丽洁自己怕时间耽误的太晚，给任舟飞妈妈留下更糟的印象，依依不舍地主动提出了告别。 任舟飞骑着车子把她送回旅馆。短短几十米的路，她还是跟之前坐在后座的时候一样，搂着任舟飞的腰，死紧死紧。 等到了家，父母都在。两人都对任舟飞心里别扭，不愿意参加收干女儿仪式的事情有心理预期，并没多说什么，只简单问了两句，怎么比平常回来晚了不少。 任舟飞说和同学有事，多聊了会儿。 可能是不愿意让妻子牵扯到儿子的秘密中太多，任安宁单独到任舟飞的卧室里，跟他谈了谈近期的情况，最后给他留下了一张银行卡，神情颇为严肃地说：“我知道你有你的秘密。 “爸虽然没资格参与你要去做的事，但还是希望能尽量帮到你一些。 “这张卡你拿着，密码是你的生日。有需要花销的地方，尽管从里面出。暂时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个了。如果不够，随时给我打电话。” 任舟飞捏着那张银行卡，默默点了点头。 父亲走后，他对着摆在桌面上的那张银行卡，发了很久的呆。 黑色的磨砂卡面，环球和平纪念日的底图，烫金的人类联合体发展银行字样，和一看就是自选的后八位号码。 象征了很多，里面的数额肯定也很多。但让他微微湿了眼眶的，还是父亲最后说那番话时，觉得自己不能为儿子做到更多的，那股掩饰不住的失落。 他把卡收进钱包，决定不再瞻前顾后。 未知的世界又怎么样？既然早晚要去闯一闯，做好准备出发就是。 打定主意，他起身到父母卧室前，轻轻敲了敲门。 周颖已经睡了。 任安宁披了件衣服，开门出来，有点诧异地问：“怎么了？” 任舟飞轻声说：“爸，我需要你帮个忙。” 任安宁果然精神一振，反手把门关上：“你说。” “您有空的时候，找个合适的理由，请咱们楼下赵叔一家吃顿饭，一定要让他们家全员出席。也一定要带上我。等我的任务顺利完成，我再跟您解释为什么。可以吗？” 任安宁果然没有多问，只是带着笑意拍了拍他的肩：“好，交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