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朱靖泽连环做局

越王府 更衣的侍女素手拂过衮冕衣角，指尖轻颤，眼波流转，余光偷偷往那道颀长身影上瞄。 朱靖泽面无表情的背对她们，双臂微展，任由摆弄。 崔承安候在五步之外，望着主子愈发挺拔健硕的身影。 这位殿下精力委实旺盛，每日雷打不动的五更起床，到王府校场练上整整一个时辰拳脚。 王府侍卫指挥使刘国庆是武状元出身，生得虎背猿臂，如今被殿下天天拉着对练，也是苦不堪言。 前两日刘国庆还来找他诉苦，说殿下骨骼清奇、进境飞速，拳脚已有模样，剑术更是一点就透，如今只能教教骑射。 再过些时日都不知道教什么好了。 崔承安当时只笑着宽慰了几句，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殿下今年十六，虚岁已十七。 寻常皇子到了这般年岁，身边早已环绕着通房侍妾，子嗣一事也该提上日程。 天家看重的从来不止皇子本身才干高下，能否绵延血脉，反倒更为要紧。 说句难听的：纵使本事再高，倘若膝下空空，终究只是一叶浮萍。 就好比本朝景泰帝朱祁钰…… 对大明有着再造之功，那又怎样。 因为无子，落得个何等凄惨的下场。 皇子也是一样。 即使智谋手段皆远超同辈，可若是久久未有子嗣，想要进位储君，百官便会立刻以“社稷继体无根、后嗣香火寥落”为由上疏攻讦。 便是天子，也要掂量将储位传给这般无后皇子，会不会招致不必要的风险。 崔承安心里暗暗着急。 冷着面孔扫向眼前几个丫鬟。 见她们不过长着五六分寻常颜色，也难怪殿下对府里这些侍女没兴趣。 此等庸资实该早打发去外院，务必尽快挑几名身形丰润、性子知趣的佳人进门，不能让子嗣之事拉主子后脚。 朱靖泽并不知晓，跟随自己十余年的崔大伴，心底正为他的事操心。 距大明宫的中秋晚宴，尚不足一个时辰。 昨夜太上皇遣人前来训饬，他倒并未放在心上。 心里也明白，这番斥责，大半是做给他背后延景帝看的。 他抬手挥退几名挨挨蹭蹭，刚替他穿戴完毕亲王衮冕的侍女。 几个侍女敛裙行礼，鱼贯退出殿门。 朱靖泽转过身，衮冕上九条行龙在午后斜光中明灭流转，映得整个人周身笼了一层冷金色。 “大伴，京中流言如何了？” 崔承安将脑中那些盘算压下去，趋步上前，躬身答话。 “回主子，按您的吩咐，又有裘公公那边出了力，眼下满京师城从朝堂到坊间，都在议论“当朝皇子强抢功臣后人订婚女子“一事。” 朱靖泽颔首。 龙禁尉这个衙门脱胎于厂卫，虽不再有直接缉捕定罪之权，可监察百官、刺探民情的触角比从前更密、更广。 这般权柄赫赫的强力衙门，本该是天子手中利刃。 可太上皇贪恋权柄，依旧将此衙门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命心腹内监周秉禄出任指挥使。 延景帝自不会坐视不理。 双方几番博弈拉扯、交换利弊，最终达成妥协，由延景帝的心腹裘世安就任指挥同知。 有这么一号人从中斡旋，散播流言这等小事自是事半功倍。 这也是当初他得知贾珍竟想用流言构陷自己时，险些气笑的缘由。 从古至今，舆论从来都攥在上位者的手中。 哪怕是前世人人皆可发声的自媒体时代，世道依旧如此。 想那大洋彼岸的美利坚： 任你百万、千万粉丝的网红大微，上面还不是一句话就能给你全平台捂嘴…… 更遑论这等级森严、皇权至上的封建王朝。 他朱靖泽纵使不得太上皇喜爱，那也是当朝天子的亲生皇子。 而延景帝手握的朝堂权柄与资源，岂是一个没落勋贵世家能够比肩的？ 所以他可以游刃有余地操控舆论大势，轻而易举的将你贾家满门逼入绝境。 嗯，火候差不多了，该是下一步了。 崔承安奉上热茶。 朱靖泽接过青花盖碗，拨去浮叶抿了一口，搁下茶盏，方才开口。 “这次晚宴之后，放另一半消息出去。” 崔承安竖起耳朵。 “第一桩，贾珍原本打算自己纳秦氏为妾，遭回绝后，才改以儿子正妻的名分前去下聘。” 崔承安瞳仁微动，飞快记下。 “第二桩，秦家至今未曾应允任何一方，更不曾交换庚帖定下婚约。所谓“已订婚”的说法，纯属子虚乌有。” 朱靖泽抬起眼，盯住崔承安。 “记住，只放这两条事实。不必点破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笑意。 “让他们自己去想。” 崔承安脑中电光石火般串起整条脉络，只觉背脊有些发麻。 若是一开始就把这些放出去，虽然己方这边占理，但旁人顶多也就当个茶余谈资：不过是皇室和勋贵为争一个女子，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即便自己这边赢下此事，弄不好主子反倒落个为女子争风吃醋的名声。 可如今放出就不同了。 朝野上下，已然认定是皇子强夺贾家已定亲的女子。 倘若骤然来个大反转，真正的真相是： 一个公爹纳妾不成，转头将人塞给儿子做正室，这里头藏的龌龊，稍有脑子的人都品得出味。 再一对照“并未定亲”四个字。 好家伙。 合着从头到尾，受害者不是贾家，是越王殿下。 贾家不但没被强抢，反而是主动编造谣言、构陷皇子。 更有心思通透之人，不免会揣测，此事会不会本就是贾家布下的圈套，意在诋毁这位素有纯孝之名的皇子？ 毕竟，这位皇子可不受太上皇待见。 这些往轻了说是诽谤天家，往重了说……就是欺君之罪。 就是这么一个巧妙的时间差，所达成的结果却是截然不同。 而且，主子这是要把贾家往死里整啊！ 崔承安深吸了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回胸腔。 恭敬问了一句。 “主子，为何不现在就把消息放出去？” 市井愚民口耳相传，都说殿下为美色不择手段，往日那一番纯孝名声，不过是沽名钓誉的伪装。 崔承安实在一日也忍不得，任由这些凡夫俗子肆意误解、诋毁自家主子。 朱靖泽端着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面上浮起一丝玩味之色。 “过了今晚，传起来才事半功倍。” 崔承安微怔，旋即躬身应诺。 瞧这光景，主子今夜怕是要有一番大举动。 只是这类事，就不是他该妄自揣测过问的了。 朱靖泽将茶盏一饮而尽，重重搁回案上的脆响在殿中回荡。 原本，一个区区贾家，还不配让他以亲王之尊亲自下场。 即使贾珍此人可恶至极，即使其所说的那些大逆不道之言，已然摆上了他的案头。 他也并非如常人那般暴跳如雷。 道理也很简单，猛虎在追猎野鹿之时，会去在意一只兔子的挑衅吗？ 也只有想要为父皇争得这一线京营兵权，才需他每一步谨小慎微，务求算无遗策、将谋划用到极致。 不得不承认，自己从这身血肉，到亲王头衔，再到未来可期的权势，以及未来若是能继承大统的合法性，全都来自父皇延景帝。 就现阶段而言，自己如果是一颗大树，那延景帝就是托举根基的土壤。 自己想要枝繁叶茂、百尺参天，便要尽心为这片土壤施肥蓄力。 朱靖泽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天色，日头已西斜大半，暮云镀了层赤金。 接下来，便是第二步。 起身。衮冕上的行龙随着他的动作翻涌流动，九条金龙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要挣脱绣面。 “走吧。” 朱靖泽迈步跨出殿门，声音低沉坚定。 “去大明宫，看看今晚有什么新鲜的。” 崔承安应诺，紧随其后。 王府侧门外，仪仗已列整齐。 四匹枣红马挽着亲王专属的朱轮翠盖车，侍卫分列两翼，甲胄在余晖中泛着冷光。 朱靖泽登车的一瞬，回头扫了一眼王府飞檐上停着的几只寒鸦。 真正的反击，就从今晚开始。 车帘落下，辚辚车声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大明宫的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