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终不似，少年游

冯公馆。 夜风轻拂，庭院里草木影影绰绰。 凉风卷着桂花香漫进院子了。 冯章坐在石桌旁，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时不时往院门口望一眼。 对老段的脾气，冯章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要是约了人还让他在客厅左等右等，这暴躁老弟指定当场炸毛。 上回这货来冯府，偏巧门口的石桥坏了在修，他愣是觉得自己是故意避而不见，气得当场拂袖而去。 冯章后来听闻此事，无语至极。 你白磷吗？ 这么易燃易爆？！ 又等了小半刻，段绍廷才踏着月色姗姗来迟，身后跟着的侍从手里还拎着两坛老酒。 冯章抬眼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好你个老段，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平日不许旁人迟到半分，结果自己倒好，让我等了快一个时辰。” 双标狗！ 感情最终解释权都在你老段手里是吧？ 段绍廷难得没有没有当场回怼，摆摆手在石桌对面坐下，语气带着点少见的松弛。 “路上绕了趟老铺子，打了两坛陈年花雕。算我的不是，一会自罚一杯。” 哼，要是一会谈不好，我喝，你个病人不许喝！就看着我喝！ 算起来，自打上回拂袖离去后，他就没怎么踏过冯府的门。 这些年两人明争暗斗、府院相争，熟是熟，可坐下来安安稳稳说话的日子，反倒少了。 许久未至，连路都有些生疏了。 冯章笑道。 “老段，许久没有和你对弈了，手谈一局？“ 段绍廷有点不乐意，委屈巴巴。 ”我想打麻将，钱都取好了。“ 冯章翻了翻白眼。 我看你像麻将！ ”麻将？两个人能打吗？！“ ”堂堂一国总理，张口闭口赌博，合适吗你？！“ 说完，示意他落座，开打。 段绍廷撇撇嘴。 不想动。 麻将怎么了？麻将招你惹你了？ 到底是北方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踏马的。 就这点爱好还不允许我玩了？ 冯章见他还不动，又催了一句。 “怎么，陪我下盘棋都磨磨唧唧的？！你老段什么时候这么娘们兮兮的了？” 按照段绍廷以往的脾气，这个时候肯定得发飙的。 但想到来前看的脉案，想想还是算了。 眼前这老家伙，还不知道能撑几年，跟老伙计，没必要计较太多。 接下来两人对弈了几局，胜负各半。 下到中盘，冯章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捂着帕子，竟咳出了血。 段绍廷难得放缓了语气。 ”冯老哥，你要注意身体啊！“ ”做事别太拼，天大地大，也没身子骨大。国事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这话，段绍廷说得真心实意。 别说是老冯了，就算是当年的袁开又如何？ 权倾天下，也不过是一具会病的肉身。 除了身体是自己的，其余全是身外之物。 冯章苦笑。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看来今晚咱们没法像年轻时一样畅饮到天明了。”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油尽灯枯，撑不了几年了。 那怎么办呢？退休养老吗？！ 不！ 他不甘心。 他这一生，领兵、封疆、入主中枢，风光过，也失意过。 临了临了，留下了什么？ 一个满是反骨仔、野心勃勃试图再次分裂国家的直系吗？ 还是一个千疮百孔、备受欺凌的国家？ 这几年，看着老段收复远东权益、成为战胜国、再次一统龙国。 事实证明，老段做得很对，这积弱百年的国家，或许真的需要一个铁腕人物，才能撑着站起来。 年少时的自己，也曾热血难凉啊。 也曾立志报国，愿以一腔孤勇，撑起这破碎河山。 可惜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自己既然还站在这个位置上，那总得为这个国家，再留下点什么吧？ 他不想就此退场。 不想只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后来人。 冯章抬起头，望着天边的残月，忽而洒脱一笑。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老段，说实话，我还是喜欢在官场里折腾的日子。” “人活一世，总得给后人留点什么。” “若不是身子不争气，我还想和你再争个十年八年......或许，也还能陪你再打几年天下……” 届时，纵死无悔。 段绍廷难得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故人逐渐凋零。 到了他这个年纪，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老伙计越来越少了。 知道自己来时路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什么王权霸业，什么争权夺利，在时间面前都是那么渺小，那么不值一提。 “对了，”冯章话锋一转，“我在，曹坤他们也许翻不起浪。我要是走了，我这帮小弟你能压得住吗？” 本该专注于国家建设的龙国，不应该再被卷入了争权夺利的内乱之中了。 冯章很担心一旦自己倒下去，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又会被人的野心撕碎。 他对昔日一手提拔的手下们现在看得很清楚，着实是不敢恭维。 比如昔日他视作继承人的曹坤，看着憨厚，实则野心勃勃，大局观简直一塌糊涂。 可想而知，一旦自己不在了，这些人势必要再掀分裂之战，如今这大好局面，将毁于一旦。 段绍廷冷哼了一声。 “就这帮叼毛？什么档次？！想挑战我，还差得远呢！” “你啊，好好养身体，别的都甭操心。” “北洋在我手里，这些人翻不起风浪。” 这就是实权段老板的自信。 毕竟枪杆子、实权、钱包、军队都在他手上。 在龙国，我若称无敌，谁敢言不败？ 冯章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接下来这段日子，我帮你压着直系这帮人......” “老段，我信你。希望你能带着这个国家，真的站起来。真有那么一天，我到了地下，也有脸去见当年的老弟兄们。” 他笑了笑：“和平统一、强国这杆旗，咱俩，一起扛到我闭眼那天。” 既然时日不多，那就趁着还能动，再为这个国家，再为年少的自己......做最后一点事。 段绍廷沉默片刻，端茶代酒。 对着冯章举了举。 茶烟袅袅，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好。” 月色更浓，桂花落了满肩。 两人没再下棋，也没再提喝酒，就坐着说了些早年在小站练兵的旧事。 段绍廷临走前，冯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段绍廷。 “对了，曹坤那小子最近在直隶悄悄招兵买马，动静不小。你留心点。” 段绍廷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夜风卷着他的衣袍，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冯章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少年时同袍策马的日子，终究是一去不返了...... 他喃喃道。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