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不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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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棠!” 穆惠君大惊失色,抢步进屋。 可温续春的目光,已然毫无防备落在了摊开的画轴上。 方才她一进屋,棠棠便盯着她喊姐姐。 她心里还纳罕,没想到六年过去了,棠棠竟然还记得她。 谁知就在她向师父询问棠棠的心结病情时,棠棠自己跑进了屋,一出来,手里便提着画轴。 此刻瞧见画中场景,她才明白,或许棠棠早就忘了她,只是认得,她应是画中之人。 眼前是一幅素色水墨,无半点敷彩。 画中女子裙摆飞扬,正朝着画外奋力奔来。 因未绘五官,一时竟叫人瞧不出,女子是欢喜,还是慌张。 虽只以墨线勾勒身形,可那发式、衣裙、身量轮廓,与此刻的她确实分毫不差。 看得出,作画之人应是落笔仓促、心绪纷乱。 除了画中女子的线条流畅鲜活、栩栩如生,周遭背景却尽数是凌乱涂抹的墨痕,好似人影幢幢、模糊重叠。 更惹眼的,是绢布上深浅错落的陈旧斑迹,或暗郁成片,或星点散落,似收纳不慎、积年累月生出的污垢霉斑。 只可惜这一次,等不及她看清所有细节,晕眩感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春丫头!” “温姐姐!” “温丫头!” “阿春!” 数道惊呼齐齐炸响,无一不是慌张又惊惧。 最后入耳的,是穆姨的颤呼声。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温续春忽然明白了穆惠君的一片苦心。 是啊,她方才是关心则乱了。 自己凭空消失六年,阿昼该如何向穆姨解释?想来只能和盘托出。 所以画一直都在穆姨手中,是穆姨瞧见她满头霜白、身亏体虚,担心她的安危,这才起意隐瞒。 可世事兜转,连她都不得不承认,她注定是要回到过去的。 毕竟棠棠是她亲手救下,也是她亲手送到穆姨身边的啊…… 剧痛袭来,这一次,不止是头颅炸裂般的昏沉钝痛,更好似有无数利刃从五脏六腑里狠狠往外剖割,几乎要将她撕碎。 温续春眼前一黑,这时候想的竟是,比起回到过去,她这一次估摸着是先疼晕了—— 林怀恪离得最近,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骤然软倒的温续春。 随即,殷伯和温老也围拢了过来。 穆惠君慢一步赶到,看着不省人事的温续春,骇得浑身颤抖。 向延章看着眼前一切,隐隐猜到温续春的骤然晕厥,和棠棠手中的旧画有关,不由呆怔在原地。 难道,这就是谢公子不惜以命相托,再三恳求他务必毁掉此画的真正缘由? 如今他有负所托,该如何是好啊! 幸而有温老在此。 众人慌乱无措之际,温老当即沉身落指,稳稳搭上温续春的腕脉。 指尖细辨脉象不过瞬息,温老面色已凝重如覆寒霜。 林怀恪等人瞧见这神色,心头皆是一沉,脸色惨白。 “快!把人抱上榻!速烧热水、多点灯烛!无关人等尽数退出去,莫要扰了气息!” 温老不复平日的淡然高深,语速极快,声色沉厉。 “我去烧水!” 殷伯心头惶急,看向失神的穆惠君,急道:“夫人,厨房何处?” 穆惠君猛地回神,指尖发寒,朝院外一指。 殷伯快步冲出去,脚下已见踉跄。 棠棠察觉到了周遭所有人的凝重慌张,死寂压抑的氛围压得她心慌害怕。 她瘪着小嘴,吓得手一松,画轴摔落在地,自己则委屈又惊惧地放声大哭起来。 穆惠君瞬间心如刀绞,几乎和向延章同时赶到了棠棠身边。 “姨!棠棠怕!” 棠棠带着哭腔扑进了穆惠君怀里。 穆惠君俯身护住啼哭的棠棠,目光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温续春,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自责绞痛。 都是她的错。 她只当棠棠是不懂事的孩子,根本没有加以防备,往日偶尔翻看这幅旧画,都未曾刻意避开她。 谁知这孩子竟认得出,画中之人便是阿春。 一念疏忽,终究酿成大祸,若阿春有个三长两短,她哪里还有脸去见阿昼! 向延章弯腰俯身,拾起了地上的水墨旧画,难掩惊奇垂目看去。 绢面的斑驳痕迹,初看似经年污垢,平平无奇。 可他数十年与笔墨古卷为伴,很快便觉出异样。 这些斑迹是从绢布的肌理深处透出来的,带着一丝异于墨色的赭红底色。 指尖轻轻一碰,这片绢板结发硬,绝非笔墨,也不似茶水尘土一类寻常污渍,倒像是—— 一个冰冷骇然的念头,在他心底缓缓浮起。 “出去,都出去!” 温老连连挥袖驱赶众人,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缓缓回身,望着榻上面色飞速惨白、唇色渐失的少女,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眸,竟泛起温热湿意。 春丫头。 这是你的……求仁得仁吗? —— 诏狱。 长廊尽头一点残灯摇曳。 萧戾靠坐在冰冷潮湿的狱墙前,正长睫轻阖,闭目调息。 倏然之间,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突兀的悸痛。 他眼帘猛地一颤,即刻抬手覆在心口,试图压住突如其来的心慌之感。 “阿春……” 他低低轻喃一声,似有预感般,隐隐白了脸色。 下一瞬,一道低沉慵懒、裹挟着几分玩味的嗓音,隔着一墙石壁,幽幽响起: “萧戾。” 高明筠终究是“用心良苦”。 哪怕萧戾已然签字画押,认下自己是萧恒血脉,她依旧特意将二人隔牢关押。 一墙之隔,相望相闻,刻意坐实这层父子孽缘。 萧戾未曾理会。 此刻他所有心神,尽数被那股无端心悸所纠缠。 墙那头的萧恒却似来了兴致,语调悠悠: “我就知晓,你会认下一切的,毕竟云寂寺——” “住口!” 萧戾眸色沉冷,压着怒意。 他是懂萧恒的。 此人半生权术,半生阴诡,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此刻故意提及云寂寺,便是逼他开口。 他若再不应声,萧恒真的会将阿琅牵扯出来。 隔墙一侧,萧恒得逞后,唇角扬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淡笑。 “你啊,就是败在太重情义。” “如你这般狼心狗肺、灭绝人性的鼠辈,不也一样身陷囹圄,不得好死吗?” 萧戾不耐,声线冷峭,字字带刺。 萧恒却半点不恼,反倒低低笑了起来。 “方才太后单独与你问话时,可曾提及你那位乡野出身的妻子?” 萧戾眉心骤然紧蹙,方才压下去的心悸,瞬间卷土重来。 “说来好生奇怪,你那妻子来无影去无踪,偏你借口编得像样,而我又遍寻不着她的踪迹。” 萧戾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收紧,显然也看出来了,萧恒兜兜转转,绕尽闲话,真正想聊的,是阿春。 他沉默不语。 果然下一刻,萧恒已自顾自娓娓道来: “永昌十年,你疯了似的对付我,帮太后与皇上步步铲除我的势力,连己身都顾不得,不就是因为,我麾下的死士误杀了你的妻子吗?” 此话一出,萧戾垂落膝头的手指死死攥紧,难掩内里翻江倒海的痛楚与戾气。 萧恒自然能预料萧戾的反应,嘴角笑意更深。 “我处置了那日所有参与行动的死士。因为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仅没能杀了你,还弄巧成拙,逼得你疯狂来撕咬我。” “可是,你猜如何?临死前,他们所有人声声喊冤,直言根本不识你的妻子,遑论对她出手。”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们贪生怕死,推诿狡辩。” 萧戾听到这里,浑身一震,撑着冰冷狱壁缓缓站起身来。 萧恒的声音悠悠传来。 “直到此番与太后一席对谈,得知景和二十一年,琅儿你便是被她引到荷花池的,我才恍然惊觉,她的心计城府,早已非同小可。” 萧戾已然认下了萧琅的身份,不管是出于何种考量,此刻萧恒言语间也不曾露出破绽。 这时他语调陡然压低,带着戏谑。 “所以我问你,方才太后问话,可曾提及你的阿春。” 萧戾耳畔已嗡然巨响。 …… “萧戾,之前你深陷丧妻之痛,早已了无生趣,一心求死。怎到了如今,反倒一心想活了?” “你方才言道,大仇得报,那便……去陪你泉下的妻子吧。” …… 萧戾的呼吸渐渐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看来,你也想通了。” 墙那头,萧恒的声音渐渐拔高。 “永昌十年射杀你妻子、断你生念、逼你疯魔的人——是高明筠啊!” “她早就疑心你我是父子,怕你念及血脉情分,最终对我手下留情、不肯斩尽杀绝!更怕我念及你是独子,将毕生权柄势力尽数予你,换一世和解!” “所以她暗中出手,在你我之间,再添一笔杀妻之仇,逼你我——不死不休!” 说到这里,萧恒忽然放声笑开,癫狂、阴冷、畅快。 “哈哈哈!好一个母仪天下的太后!为保幼帝江山、为稳她儿子的龙椅,她什么都能算计,人心、情义、性命,无一不可利用!” “她执意要你死,何尝不是怕你有朝一日知晓真相,定会倾尽所有,与她玉石俱焚!” “萧戾啊萧戾,你聪明一世、算计一生,偏偏太过重情!所以到头来,终究还是做了旁人的手中棋,掌中刀!” “你该拉她下水,拉这满朝算计你的人,都来给你我陪葬啊!” 笑声回荡在冰冷石壁之间,可萧戾已然听不到了。 他身形僵立在原地,望向牢栏之外,呼吸近乎停滞。 向大人…… 向大人答应了他的,一定能拦住阿春的。 不能回去! 不能回去! 永昌十年,太庙那一夜,从来不只是他的死局,更是——阿春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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