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差一步如愿

永昌十二年，回春谷小院。 暮色沉落四合，薄夜漫过山野。 房门始终紧闭。 院中躺椅上，棠棠裹着薄毯，正睡得安稳香甜。 穆姨守在一旁，时不时望向紧闭的房门，满心焦灼与惦念。 一旁的灶房里，柴火噼啪轻响，是殷伯在烧水。 据林怀恪所说，温续春此番回到过去，应只待一夜，随时可能会醒来。 温老便吩咐了，要续火保温，随时备用。 而此时院门口，林怀恪与向延章正并肩而立。 林怀恪肩头微塌，面有戚戚。 向延章则满目震愕，连连摇头： “匪夷所思，简直匪夷所思。如此说来，此时的温姑娘竟是去到了永昌十年？” 林怀恪苦笑一声，眼底酸涩沉沉： “老师，学生如何会骗您。可是您也瞧见了，逆转天命、篡改过往，是要付出血淋淋的代价的。温姐姐这一身伤势、神魂耗损——” “阿昼！” 屋内骤然响起一道惶急凄厉的呼喊，打断了林怀恪的话。 院中众人浑身一震，下一瞬，房门便被仓促打开。 温老立在门边，神色凝重，沉声疾呼：“快！端热水来！” 殷伯闻声从灶房探出头来，满脸疲惫倦容，听闻要水，浑身一激灵，疾呼： “来了！” 他回身跑进灶房。 林怀恪和向延章对视一眼，快步朝房门奔去。 穆姨也匆匆起身。 三人赶到门口，齐齐朝内望去。 榻上，温续春双目怔怔圆睁，神色恍惚空洞。 而她左肩位置，刺目血色正顺着素色衣料无声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剧痛骤然袭来，温续春喉头一滚，忍不住闷哼一声，涣散的意识终于一点点回笼。 她方才做了个梦，梦到了萧戾闯进药庐的那一夜。 她成了个旁观者。 不知为何，萧戾好似比记忆中更狼狈了。 “阿春，这里不叫青石村，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我不该寻你的，可是，不亲眼见你安然无恙，又叫我如何安心？” 很快，官兵闯了进来。 这下，温续春立马察觉到不同了。 她记忆中，那些官兵虽也凶狠，却不似眼前个个身披甲胄，兵刃森寒，一身肃杀。 他们二话不说，直扑而上，杀意凛然。 萧戾抽出肋下的短匕匆匆反击，为了护她，任凭刀锋划过他的右臂。 她在一旁，看到这里头皮发炸，瞬间失声惊呼，竟吓醒了。 “春丫头。” 这时，视野中映入温老满含忧虑的脸。 温续春恍惚一瞬，这才意识到，自己回来了，回到了永昌十二年！ 她活下来了！ 可是，左肩为什么这么痛！ 她下意识垂眸，入目是刺眼的血色，不由悚然一惊。 箭伤……箭伤被她带回来了！ “水！热水来了！” 殷伯急促的呼喊由远及近，门口三人连忙侧身避让。 他刚越过三人走进屋内，忽而脚下一顿，僵在原地。 滚烫的盆水轻轻摇晃，泼溅在他手背上，灼得生疼，他却似浑然不觉，双目怔怔失神。 同一刹那，不仅是殷伯。 穆姨一下子死死攥住门框，脸上血色顿失。 林怀恪与向延章对视一眼，更是满目骇然。 屋里唯一还端得住的，便只有温老了。 记忆…… 方才一瞬间，他们的记忆都发生了改变！ 不，更准确的说，是凭空多出了一段记忆！ 温续春见众人僵住，不由一怔，可刹那间，一阵锐痛几乎炸穿脑海。 伴随而来的，是熟悉中掺杂着陌生的记忆。 原来方才那个不是梦，是改变后的药庐初见！ 而新的记忆里，原本罪判秋后斩监候的萧戾，变成了——斩立决！ 行刑之日就在——三日后午时！ 温续春双目骤然圆睁。 怎么会这样…… 这一刻，无尽的惶惑、自责与绝望翻涌，牵引着积压的伤势与疲惫尽数爆发，却不及锥心之痛万一。 阿昼……阿昼还是会死，而且就在三日后。 怎么会这样！ 心神晃晃悠悠，好似要飘然离体，耳边嗡嗡轰鸣，她觉得自己成了坠在风浪里的一叶孤舟。 “春丫头！” “阿春” “温丫头！” 惊骇的呼声此起彼伏。 可温续春眼前一黑，已彻底人事不知。 —— 刑部死牢。 萧戾靠着狱墙假寐，忽感心口一阵刺痛，惊得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昏暗的牢房，粗粝的牢栏，还有甬道深处遥遥透来的一线烛光。 恍惚之间，仿佛有伤口在皮肉之下缓缓绽开，肩背、肋侧隐隐泛起钝沉的痛感，丝丝缕缕缠上来。 萧戾一时怔忡。 他分明记得，自己被太后押去了诏狱，怎么如今，又回到这间牢房来了？ 纷乱思绪未落，锐痛便在脑海里轰然炸开，伴随而来的，是一段全新的记忆！ 阿春终究还是回去了。 她改写了永昌十年的死局，更让他得知，从始至终，一直是高明筠在从中作梗！ 若不除高明筠，难消她害阿春的心头之恨！ 若不除高明筠，永昌十二年，自己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 可贸然出手，皇上定会与他不死不休！ 他思虑了很久。 既然高明筠偏爱鹬蚌相争、借刀杀人的把戏，那他便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他要让高明筠与萧恒，互相残杀！ 彼时，萧恒党羽几乎被拔除殆尽，已是穷途末路，天子布下天罗地网，只待瓮中捉鳖。 可他却给这个天罗地网，悄悄开了个口子。 当时天子大半倚仗的，皆是他的筹谋布局，此事于他并不难。 难的是，谋算人心。 萧恒此人，心性偏执、狠绝疯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心中的执念之一，是高明筠。 是情爱吗？或许有情，但更多的，是耻辱！ 当年他为攀附皇权、登顶权峰，将未婚妻拱手送给先帝，此事虽成，到底成了他一生之耻。 他已权倾朝野、万人臣服，一生所向皆是巅峰。 如今自知无处可逃，既注定一死，还有谁，比母仪天下的高明筠，更配与他同归于尽、陪葬落幕呢？ 还有哪里，比煌煌紫宸，巍巍宫阙，更适合做他萧恒轰轰烈烈的埋骨之地呢？ 这一切心性、执念与疯狂，他蛰伏萧恒身侧十年，日夜窥探、步步揣摩，才敢称一句“了解”。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萧恒确实是个有本事的，甚至不必他冒险推波助澜，已顺利潜入皇宫，躲进了太后的紫宸宫中。 可惜啊，自己小心翼翼藏在幕后，算计至此，可人心似海，萧恒纵横朝堂数十年，终究让他差一步如愿。 紫宸宫中，最后生死一瞬、成败落定之时，萧恒手下留情了。 不是因为，对太后还有旧情。 而是因为，恨透了他谢寻昼。 —— 诏狱。 萧恒瘫靠在狱壁上，身上囚服早已破烂不堪，撕裂的布片下，皮肉翻卷、伤痕交错，浑身几乎寻不到一处好皮。 他的四肢更是诡异地扭曲垂落，筋骨尽断，被酷刑折磨得彻底变了形。 明明已是骨碎身残、命悬一线，可他依旧微微仰着头，苍白残破的唇角噙着一抹浅笑。 还有三日，便要问斩了。 他本不欲这般不体面地离去，他都给自己选好去处了，就在明筠的紫宸宫，叫明筠陪他一起。 那日就快成了，高明筠都心灰认了命，却在最后问他——萧戾是不是萧琅。 他一怔，忽然觉得有趣得紧。 在他心中，萧戾比他父亲谢凛还要难缠。谢凛行事大开大合，有迹可循，可萧戾…… 他有时候想想，易地而处，他都未必能有萧戾这般能忍。 他几乎能预见自己身首异处后，萧戾功成名就、春风得意的模样。 可明筠眼底翻涌的怀疑、忌惮与恨意，骤然点醒了他。 原来棋局未尽，余子可搏，他还能——让萧戾陪他一起死啊。 忠臣之后，十年蛰伏，倾尽所有扳倒了他这个逆臣，一心效忠皇室、匡扶朝堂。可萧戾最终迎来的，却是他效忠的皇室，最阴狠，也最致命的一刀！ 他要萧戾背负逆臣的千古骂名，以他萧恒之子的身份，与他并肩刑场，身首异处！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何其有趣！ 于是最后一瞬，他对明筠收手了。 不过…… 思及此处，萧恒残破的唇角再度扬起笑意。 这一次，弧度张扬，得意疯狂，淋漓畅快！ 世人皆道爱恨殊途。 可他半生沉浮，却悟得一个真相—— 情爱转瞬荒芜，恨意却可缠余生，可缚来世，可困人心一生一世！ “明筠。” 幽暗死寂的诏狱之中，萧恒微微阖眼，轻笑呢喃。 深宫孤寒、万里江山、漫漫余生—— “你可要……好好念着我啊。” 永生难忘，终身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