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他不疼的

刑部死牢。 甬道两侧，火把烈烈燃动。 提牢主事捧着御批钦犯卷宗，率一众持械狱卒，一路踏至萧戾牢前，立定身形，沉声高喝： “奉旨提刑！钦犯萧戾——出牢验明正身！” 铁锁撞击之声哐然作响，沉重的牢门被缓缓推开。 一夜无眠的萧戾听见传命，缓缓抬眼起身，无惊无怖。 不等狱卒上前拖拽，他已干脆利落伸出双手，任由处置。 可是，他——还没有认命。 十年来，他步步为营、隐忍蛰伏，从来只信尽人事。 那日与天子的交谈，他谋人心、赌性命，种子已然埋下，绝无可能无声无息。 成败尚未落定，法刀尚未落下，他便还在静待，最后的结局！ 狱卒上前，取来刑绳反手缚住他的双臂，动作粗砺，绳结紧锁，寸寸勒入皮肉。 萧戾温顺转身，毫无挣扎，借着跳动的火光，望向冰冷的狱墙。 这一刻，漆黑眼底只剩一抹温柔念想。 阿春。 你会来见我的，对不对。 …… 卯时中，天光亮。 全套验身流程完毕，萧戾颈后插上亡命朱牌，被兵丁押解着，走出了提牢厅。 踏出檐角的那一瞬，微凉的天光铺洒而下，落满他一身单薄衣裳。 萧戾下意识微微驻足，缓缓抬眸。 头顶的天空被森严院墙四方割据，澄澈浅青，干净得不染尘埃。 他有多久，不曾站在天光下了…… 身后押解的兵卒见他驻足不前，不耐之意顿生，抬手狠狠向前一推。 萧戾身形微偏，踉跄半步。 他骤然回头，眼底还凝着死牢沉淀的锐利煞气，看得那兵卒心头一悸，后退半步。 可下一瞬，萧戾便径直抬步朝外走去，步伐里竟似乎有了几分迫不及待。 一路前行，直达刑部正门。 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敞开，门外人声沸反盈天。 早已候命的仪仗差役、鸣锣兵卒、执旗卫士列队而立，正中停放着一架漆黑囚车，静等钦犯入瓮。 沿街百姓早已层层围堵，挤得水泄不通。 一见萧戾出来，人人踮脚观望，一张张面孔上铺满愤恨、鄙夷、畏惧与唾恨。 此起彼伏的咒骂声潮水般扑来，喧嚣震耳。 萧戾置若罔闻。 百姓不知真相、不知内情，只知他是倾覆朝局的乱臣，是该千刀万剐的罪人。 此刻的咒骂与怨恨，是人之常情，他无怨无怪。 他的目光只管扫过攒动的人群，从左至右，从右至左，一寸寸细细寻觅。 可，没有。 茫茫人海，万千人面，唯独没有那道朝思暮想、惦念入骨的身影。 他呼吸骤然一滞，第一个念头是： 莫非阿春从永昌十年回来后，亏损太重、伤势太重？ 一念及此，便感心头骤痛，犹如刀剐。 可他又藏着一丝奢望。 或者说……阿春此刻，在刑场那头等他？ 未等他细思，兵丁已然上前推搡，将他押上冰冷的囚车。 哐当—— 沉重的木栅应声落锁，围观百姓瞬间哄然躁动，怒骂更盛。 下一瞬，开道铜锣轰然震响，囚车碾着青石驶离刑部，入了长街。 两侧百姓瞬间蜂拥至道路两侧，积压的愤恨尽数宣泄而出。碎石、碎瓦、烂泥，尽数朝着囚车狠狠砸去，砸在木栏之上，噼啪作响。 唾骂震天，人声汹汹。 就在这时，一块拳头大小的瓦砾越过人群，破空而来，直直砸向萧戾的头！ 萧戾身困牢笼，动弹不得，只能稍稍偏头躲闪。 “砰”的一声闷响，瓦砾砸中他的左额。 猩红鲜血瞬间淌下，浸湿眉眼、下颌，滴落衣襟。 萧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等光景，他早在布局之初、拜萧恒为义父之时，便尽数料到了。 他只是抬着眼，执着地在汹涌的人潮里反复张望、苦苦寻觅。 血色模糊了视线，眼前万千人影层层重叠，依旧无她。 良久，他眸光轻轻一软，心底又生出浓浓的庆幸。 还好。 还好阿春不在。 她心肠那样软，见不得他半分受苦。 若让她亲眼瞧见他一身狼狈、万民唾骂的模样，定要心疼难过。 他不疼的，真的一点都不疼。 他只怕他的阿春，疼。 —— 林宅。 温续春蜷坐在榻上，整张脸深深埋入膝间，肩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闷在衣襟里。 她一夜未眠。 得知萧戾三日后就要处斩的那一刻，心痛如绞。 可平静下来后，想到与他有关的点点滴滴时，才是真正的凌迟。 尤其此刻，生的希望如此渺茫。 她比谁都更想见他。 可眼下，她还要等绾绾，等唯一一次潜入死牢的机会，故而一刻也不敢离开。 哪怕……可能错失与他的最后一面。 心绪至此，眼泪淌下。 “阿昼……我好想你……” 想到你付出的一切，想到你受的委屈，想到你永远周全的温柔。 你那么好的一个人，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爱你，就要接受失去你了吗？ 如果没有你的话…… 不，我不能想象，没有你的人世间。 温续春心头悲恸欲裂，只能一遍遍，将自己蜷得更紧。 漫长的死寂与煎熬里，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阿春！” 温续春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她来不及擦去泪痕，来不及穿鞋，赤着脚跌跌撞撞扑下榻，步履踉跄，指尖颤抖，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天光正好。 高云绾依旧一身太监装束，望着憔悴狼狈的温续春，心疼得无以复加。 积攒了整夜的委屈、痛苦与绝望，在看见挚友的这一刻，彻底决堤。 温续春嘴巴一瘪，扑进高云绾怀里。 “绾绾！” 高云绾立刻抬手，稳稳拥住温续春，掌心温柔拍着她的脊背，柔声： “阿春，别怕。” “我这就带你去刑部死牢，我们去寻画，去救萧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