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择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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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熏炉氤氲,沉香袅袅,细碎金辉透过菱花窗,温柔铺洒在地砖上。 高云绾茫然眨眼。 她明明正在刑部死牢中,俯身去抱阿春,怎么此刻—— “表姐。表姐?绾绾?” 听到有人唤她,她恍恍惚惚垂眸。 下一刻,双目圆瞪! 天子正枕在她的膝头,见她久久不应,微微撑起上身,眼里盛满疑惑: “绾绾,你怎么了?” 饶是高云绾最擅伪装心性、隐藏情绪,此刻也不由头皮发炸,骇得将天子猛地往外一推。 “哎——” 天子全然不防,身形一歪,滚下了雕花榻,发出闷响。 殿门外立刻响起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李慎探身入殿,见天子狼狈跌坐在地,吓得心头一跳,躬身急呼: “皇上!” 天子浑身一凛,瞬间利落起身,双手负于身后,顷刻间端起威仪,淡淡扫向门口: “退下。” 天子故作清冷,可眉宇间还藏着一丝未散的委屈。 李慎何等通透机敏,余光瞥见榻上娘娘慌乱未定的神色,瞬间心下了然。 八成是皇上又粘着娘娘,惹得娘娘心烦了。 他深谙伴君之道,连忙堆起恭顺笑意,躬身应诺,悄然退离。 谁知才转过身,迎面撞上一道慌张的身影。 来人踉跄后退数步,又连忙稳住身形,跪地惶恐请罪:“李公公!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李慎定眼望去,眉头微蹙,俯身去扶:“多宝,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多宝一怔,傻眼了。 李公公的语气,怎的这般……熟稔? 可此刻,他已经无心追究这些了! 分明上一刻,他还在刑台前,死死抱着观尘师父,可一眨眼,竟身处偏殿,旁人都毕恭毕敬唤他多宝公公! 他目光急切越过李慎,直直望向殿内。 瞧见雕花榻上坐着的高云绾,瞬间大喜过望,脱口而出: “县主!” 话音刚落,一记清脆的栗子敲在他额头。 李慎蹙眉教训:“痴傻了?没规矩!唤娘娘。” “娘娘……” 多宝怔怔抚着额头,低声喃喃,一脸茫然。 殿内。 高云绾呼吸凌乱,浑身汗毛直竖! 天子再度凑上来,神色亲昵,带着委屈。 “表姐,好端端的,推我作甚?旁人跟前,总要给我留几分颜面才是。” 高云绾心头大骇,下意识往后一仰,惊惧拉开两人的距离。 天子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脸色骤变,难掩紧张: “绾绾,你怎么了?” 不等她应答,即刻朝外扬声: “传太医!” 高云绾惶然错乱,一抬眼,对上了殿外多宝同样茫然的脸。 忽然间,好似钝针扎进太阳穴,锐痛轰然炸开! 她猛地捂住脑袋,凭空的,庞杂而鲜活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整整——六年! …… 永昌六年,行宫。 萧恒意欲将她婚配给义子萧戾。 萧戾其人,好色暴戾,嗜血成性,是萧恒豢养在身侧的一条恶犬。 她自然不愿。 可姑母护不住她,或许……也不愿为了区区一个她,与萧恒对峙相争。 无人庇她,无人救她。绝境之中,她只能自救。 万般思虑过后,她暗中定下假自戕的计策,意图闹出声势,借朝野舆论逼退这门婚事,以求一线生机。 此事凶险万分,关乎性命,她素来谨慎,只告知了春喜一人。 可施展计划的前夜,寝屋之中,悄无声息闯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一身夜行衣,立在锦幔之外,武功深不可测。 她头皮发麻,遍体生寒,厉声低喝:“你是何人?速速退去!否则我便传宫人了!” 那人背对着这边,“县主可是打算悬梁假死,拒嫁萧戾?” 她心头一颤,此计除却她与春喜,世间应无第三人知晓! “你究竟是谁?!” “此计可行。只是办事的奴才,需换一换。” “你此话何意?” “知人知面不知心,县主不妨试一试春喜,究竟是否忠心不二,是否值得你以命相托。试出真伪之后,在下再来寻县主细说后事。” 话音落,窗前清风掠过,屋内已空无一人。 她僵坐榻上,惊魂未定,本该即刻传宫人搜查,可他那句提醒…… 是啊,她的性命,可是全然系于春喜之手。 若她有异心…… 心头寒意彻骨,她定了定神,朝外沉声:“春喜!” …… 那一晚,当真叫她试出了人心险恶。 朝夕相伴的贴身侍女,竟早已被继母收买,欲假戏真做,要了她的命! 她浑身冰冷,颤栗不止。 深宫数年,步步如履薄冰,她自以为深谙人心,到头来,依旧险些葬身人心算计之中! 那一刻,她迫切想再见见那个夜访的黑衣人。 所幸下半夜,他如约而至。 “你怎知春喜背叛了我!”她迫不及待发问。 可来人吐出一句话,叫她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景和二十一年,行宫,荷花池旁。” “你!你到底是谁!” 来人缓缓侧过身来,昏暗中只能瞧清他的轮廓。 “我名谢寻昼,我的妻子让我今岁此时,赶来救下县主。” “她同我说,只要道出上头那句话,县主就会静下心来,听我把前因后果讲明白,也会倾力助我。” 她脱口追问:“你妻子又是何人?她如何知晓我的谋划?” “县主不妨听我说一个,关于将来的故事。” …… 那一夜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 谢寻昼把她将来的人生,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了她面前。 她半生伪装、苟活深宫的虚假面具,被他一语道尽。 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她一时依旧难以信服。 谢寻昼却语气平淡,“过往已成定局,来日尚可更改。说完将来,便说当下。我可助县主顺利拒嫁,除此之外——天子亦绝不会让县主嫁入狼窝。” 提到阿霖,她心头不免泛起一丝波澜,却自嘲摇头:“天子自顾不暇,何来余力护我?” 谢寻昼摇头,“今时不同往日,天子早有决心。” “顺利拒婚后,太后必定会另行为县主赐婚。届时县主万万不可轻易松口,务必等天子赶到,为你解围。” 她满心难以置信。 谢寻昼声音再起:“只一点,不知县主心中所求,今后是留宫,还是出宫?” 她心弦一颤,反问:“留宫又如何,出宫又如何?” “若县主愿留宫,天子前路艰险,自然需患难与共。若县主决意出宫,天子亦会千挑万选,为县主择一如意郎君。” “如意郎君?” 她心底生出寒凉自嘲。 “画皮画虎难画骨,焉知那如意郎君的皮囊之下,究竟是善人还是恶鬼?” “如此看来,县主心中已有抉择。” 这个谢寻昼,实在敏锐。 “县主,我受妻子所托,为你道尽来日祸福,只为赠你择路之机。只是人生前路,终究悲喜自负。县主今日抉择,来日若有悔憾——” 她摇了摇头,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坚定。 “人生行路,终究要亲自淌、亲自走。” “我既已活过步步隐忍、次次退让的窝囊人生,此番天赐机缘,何妨直面本心,试着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呢?” “你只管安心。前路纵有风雨坎坷,来日纵有变数未知,皆是我自己抉择、自己承担。至少当下,我随心顺念、无憾无悔。” 她瞧见,谢寻昼于黑暗中冲她郑重拱手。 “天子若听闻县主心意,必定喜不自胜。” 想到阿霖,她心头热了热。 若这一次,他当真能顶住萧恒的威压、扛住太后的牵制,拼死护她周全、为她解围—— 她还有什么龙潭虎穴,不敢随他一闯呢? 姑母因景和二十一年的旧事,是极不愿瞧见她与阿霖在一起的…… 屋中还有外人,她收敛心绪。 “你此番助我,除了你妻子的嘱托,不知需我如何投桃报李?” “县主聪慧,这些年身处太后身侧,步步隐忍,想必过得……很是辛苦吧?” 一语落地,她心神剧颤。 谢寻昼……想动姑母! “在下想让天子摆脱萧恒钳制的同时,挣脱太后的管束,真正亲掌朝纲、自立乾坤,县主以为如何?若成,县主往后,亦是前路坦荡。” 她心神几番起落,犹豫片刻,终是吐声: “姑母与萧恒的旧事,李慎……或也知晓。这只老狐狸,惯会装聋作哑、置身事外,若拿捏得当,或是破局关键。” 谢寻昼闻言,郑重朝她深深一揖:“多谢县主鼎力提点。” 他转身便要离去。 可她心底积压无数疑惑:“等等!至少告诉我,你妻子,名讳为何?” “温续春。” 人影倏然散尽,寝屋重归寂静。 她心神恍惚:“温……续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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