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故人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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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白米熬得恰好,浓稠的米浆微微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清甜的米香漫满整座灶房。
殷伯握着沾了薄白米浆的锅铲,傻呆呆站在原地。
他……他不是正被兵丁压在刑台前吗?公子他——
“公子!”
撕心裂肺的恐惧骤然回笼,殷伯骇到浑身发寒,猛地丢掉手里的锅铲,踉跄朝外跑去。
冲出灶房的刹那,他瞧见了槐树下的竹榻。
正午日光最盛,暖阳倾泻满院,老槐枝叶婆娑,碎金般的光影四处散落。
殷伯看得失神,眼前阵阵恍惚。
好似曾有个姑娘,静卧在这张竹榻上,安然熟睡着……
下一瞬,脑子一阵钝痛,他痛呼一声,死死捂住了头。
庞杂而鲜活的记忆如决堤洪流,闯入脑海,整整——十年!
他再度看向竹榻,眼眶瞬间红透,哽咽呢喃:
“温丫头……”
……
永昌二年,温丫头消失了。
她匆匆一趟,点亮了这一方死寂小院,又离开得匆忙,带走了欢声笑语。
公子大病了一场,蜷在温丫头躺过的榻上,枕着她残留的浅浅气息,一日又一日。
他守在一旁,慌得手足无措,满心焦灼却又无从劝慰。
可公子自己撑过来了,自那以后,骤然变得忙碌。
接回了穆夫人,拜访了林御史,又安顿了邱婶……
公子从不与他细说谋划,也从不袒露半分苦楚,但纵使百事缠身,依旧时常回来。
他这个老奴,不再日复一日枯坐庭中,独对满院槐影、满室空寂,孤零零守着回忆苦等晨昏。
昔年他走镖遇险,九死一生,是夫人慈悲援手,将他从鬼门关拽回人世。
自那以后,他这一生,便尽数系在了公子身上。
他看着公子从垂髫稚童,一路风霜磨砺,长成如今顶天立地、独揽风雨的君子。
于他这浮世漂泊、无亲无故的人而言,公子便是他唯一的亲人。
只要公子归来,小院便有了人烟灯火,他枯寂的日子,便有了沉甸甸的盼头。
且这偌大人世间,也只有他知晓温丫头曾来过一遭,能静静陪着公子,一同思念温丫头。
永昌六年除夕那夜,素来克己自律、滴酒不沾的公子,独自饮尽满坛烈酒,酩酊大醉。
他不闹、不疯、不言不语,只是紧紧抱着温丫头遗留的旧衣,呆呆坐着。
他端着暖汤走近,欲劝公子躺下歇息。
夜色沉沉,灯火昏昏,他抬眼望去,公子的泪水淌得那样凶。
他心口骤然一酸。
温丫头的离去,生生剜走了公子的半颗心。
……
殷伯沉溺在新一重的记忆里,老泪淌下,正心神恍惚,忽听屋里传来声响。
他下意识扭头望去。
只见穆惠君扶着木门立在那里,脸上的疤痕褪去了往日狰狞可怖的模样。
此刻她神色怔忡,眼底盛着与殷伯如出一辙的茫然和恍惚。
脑海中,整整十年的全新记忆,正在神魂之中汹涌激荡。
……
永昌二年。
她自火海侥幸逃生,容颜尽毁,满身灼伤暗疾沉埋肌理,日夜缠绵作痛。
家门倾覆,血海深仇压肩,世间再无人可以依靠,真正是满目疮痍、举目无亲。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寻昼。
可火海仓促一别,她甚至不知寻昼是生是死,天地辽阔,她又该去哪里寻人呢?
唯一支撑她苟活于世的,只剩一腔执念,为亡夫报仇,为谢家满门报仇!
她隐姓埋名,栖身城郊临河镇。
此地船客往来、人流繁杂,便于藏匿行踪、打探消息。
她变卖了贴身带出的首饰,酬谢了救命恩人,余下银钱,便试着在临河渡口支起一方小小茶棚。
中秋将近,渡口人流熙攘,茶棚来客络绎不绝。
旧伤未愈的身子本就孱弱不堪,她忙到头晕目眩,手中摞着的茶碗骤然脱手。
她心头一惊,下一刻,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接住了茶碗。
她惊异抬眸,瞧见了一双清隽温柔的眼,带着几分阿凛的影子。
“穆姨,中秋将近,我们一同归家团圆,可好?”
少年声线清和,字字叩碎了她满身孤苦。
一瞬之间,泪水簌簌滚下。
寻昼找到了她。
自那日后,她一同入住小院,免了风雨与流离。
她成了玉肌生容膏的首位受用之人,伤疤得以淡去,缠身暗疾也经悉心调理,渐渐痊愈安稳。
她不再顶着残破容颜、背负血海深仇,踽踽独行于人间。
因为寻昼那孩子,扛下了所有。
待她,犹如亲母。
……
穆惠君眼底热泪汹涌,同时心中了然。
是阿春以身逆命,步步铺路,让阿昼早早寻到了她,也扭转了她的命途。
这时,小院木门被人骤然推开!
外出采买的邱婶扶着门框,气喘吁吁,鬓边微汗。
她看看穆惠君,再看看殷伯,忽而喜极而泣:
“不是梦!真的不是梦!公子好好的!怀恪公子也好好的!大家伙儿都好好的!”
清风入院,旧憾消弭,故人皆安。
而阿昼已辞别他们,只身奔赴,去寻他心心念念的妻子了。
——
温老立在药柜前,指尖捏着一块茯苓。
药香清浅,萦绕鼻尖。
他茫然抬眼,心神尚且停留在刑部死牢外的感慨之中。
这是……
他微微一怔。
到底半生沉浮、阅尽风雨,转瞬便通透了前因后果。
莫非是春丫头这一趟当真撼动了乾坤,逆转了所有人的命数?
心念既定,整整十年崭新鲜活的记忆,如徐徐展开的画卷,缓缓铺陈于脑海之中。
……
永昌二年深夜,药庐来了位不速之客,自称——谢寻昼。
那一夜,他听闻了一桩匪夷所思的故事,事关内室睡得正香的小屁孩儿。
谢寻昼自称阿凛之子,桩桩件件秘辛内情都对得上,连他悉心珍藏、从不示人的凤纹白玉佩,他亦知晓始末。
世事玄奇,至此也由不得他不信了。
他取出凤纹玉佩,郑重交还寻昼,言及自己仍会按原定计划,远赴北关,周旋试探边关诸将虚实,整理出那份至关重要的名单。
一则,依寻昼所言,这份名单关乎永昌十年太庙剧变、清剿奸佞的成败。
二则,亦是了却他多年心结。
当年他若紧随老友奔赴沙场,或许故人便不会埋骨沙场、含恨而终。
半生愧憾,无以为偿,唯有尽己所能,铺前路、清余孽,方能稍稍心安。
寻昼则转身步入内室,探望榻上熟睡的春丫头。
他立在原地,望着少年清挺孤直的背影,心底感慨万千。
“阿凛,可惜你我当年无此逆天机缘,叫你英年殉国,长眠景和二十四年。”
“可你我一生向善、一生守义,埋下的种种善果,终有回响。你之子,我之徒,因缘牵绊,宿命相逢。”
“终有一日,正如你所期盼的那般,他二人定会寻得天光、续燃烬火,为你牵挂的大盛江山,迎来天光破晓,万里春和。”
思绪至此,垂暮眼眸微微湿热。
“若事成,我的老友,他日泉下重逢,我终能无愧于心,与你对坐把酒,细说人间圆满了。”
他跟着踏入内室,见寻昼只是静静蹲在榻前,眸光温柔澄澈,一瞬不瞬地看着榻上酣然安睡的小丫头。
春丫头自幼天真烂漫、心性纯粹,此刻睡得眉眼舒展,无忧无虑。
他问:“可要将她唤醒,与你见上一面?”
寻昼来之前,显然已深思熟虑过了,这会儿径直摇头,眉宇间掠过一抹苦笑:
“往后十年,我皆不会以真面目出现在阿春面前。我可不想,让她待我如长辈。若她往后不能恢复记忆,那我岂不是……”
一语至此,苦涩止声,又转了话头。
“往后我会常来探望,辛苦前辈好生照顾阿春。我还得去完成,阿春托付于我的诸事。我绝不会,叫她失望。”
少年静坐榻边,默默守了一夜。
待天光破晓、晨露初凝之时,他已悄然而去,不留半分痕迹。
此后的年岁,寻昼时常会来,却从不现身。
他悄悄送来世间珍馐、四时好物,送来各类新奇精巧的玩意儿,默默填满了小姑娘的岁岁年年。
他隐于山野林间,悄悄陪她攀山采药、涉水摸鱼,伴着她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邻里孩童拌嘴争执、磕碰吵闹本是常事,偏他心眼小、护短至极,还会不动声色替春丫头出气撑腰。
春丫头懵懂,不知身后有人默默守护,只当他这个做师父的无所不能、事事周全,反倒让他平白捡了个便宜,做了徒儿心中顶天立地的靠山。
……
心念至此,心中怜惜翻涌,他陡然回神。
是了,春丫头!
温老快步朝外走去,抬眼一瞬。
门外明媚的天光里,一道淡青色身影正双手叉腰。
她身姿轻盈灵动,一头乌黑长发如同流云绸缎,披垂肩头,在炽亮的日光下泛着柔和莹亮的光泽。
“乌云!你又来偷吃!”
少女声音清脆灵动,话音未落,急急朝着墙角晾晒干枣的竹簸箕奔去。
跑得太快,脚下不慎绊住石块,竟直直趔趄着朝前扑去。
温老看到这里,眼睛一瞪:
“哎!毛手毛脚!”
他快步跑过去,蹲下身,抬手就敲了一记脑门。
院中新绿葳蕤,草木蓬勃,一派生机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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