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苗疆少年（23）

晨光熹微，陆商泠循着系统的提示找到祭坛时，眼前黑压压一片，主祭立在台上沉声念着祭词。 祭坛设在苗寨中央空地上，一株古木参天矗立在旁，枝上系满了红绸铜铃。 陆商泠站在人群末尾，隔得远，台上的情形看不太分明，只隐约瞧见那主祭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耄耋老妪。 【宿主，她就是寨老云婆。】099说。 陆商泠嗯了声，问它：“岑芜呢？” 【没有看见，我再找找。】 陆商泠耐心等着，心不在焉地听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古老祭词。 寨民肃然而立，目光齐齐落在祭台上，屏息静听，无一人喧哗乱动。 满场静得只余风穿铜铃，祭词悠长低回的声响。 也正因寨民对祭神虔诚专注，竟无人发觉陆商泠悄然闯入了进来。 陆商泠乐得没人驱赶她这个外族人，静静观望着这场祭神仪式。 直到祭词渐近尾声。 云婆一声长喝：“稽——首——” 语落，云婆率先屈膝跪伏于坛前，稽首叩地。 台下寨民紧随其后，一排一排齐齐跪伏在地，虔诚稽首。 就在陆商泠思忖着要不要跟着照做时，云婆的声音再次响起。 “请——神——” 陆商泠眸光一凝，瞬间站直了身体。 没有来由地，想到系统迟迟没有找到岑芜，陆商泠心底陡然升起一个荒谬的猜想。 陆商泠目光越过一众俯伏的脊背和低垂的头颅，灼灼地直视着正前方。 只见祂从祭坛后方拾级而上，缓缓走上祭坛。 一身玄色祭袍，银冠束发，银饰自肩头铺到足边，在绣着繁复纹样的袍面上泛着幽幽冷光，如薄霜寒雪般孑然神圣。 祂面上戴着木制面具，眉眼被錾刻得慈眉善目，嘴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 朱红暗金漆下，面具额间脸侧遍布着各种箴言。 祭坛两侧篝火烈焰熊熊，正中香鼎香烟袅袅，烛火摇曳。 祂垂目而坐，受着脚下寨民的虔诚叩拜，俯瞰众生，威仪赫赫。 火光映在面具上，金色的字纹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在香烟烛火下明暗交错，似悲似悯。 隔着人群，陆商泠隐隐感觉到那位巍然端坐在高台上的神明，目光好似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敛了下去。 日光与火光缠在一处，将祂勾勒成一道高高在上的金色剪影。 宛如一尊被众生贪嗔痴供起来的神像。 【咦？怎么会这样？】099奇怪道，【系统识别显示，他真的是神。】 话音刚落，099又连声反驳：【不对！不可能！一定是系统出错了，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会有神呢？】 【宿主，你等等我，我检查完再识别几次。】 陆商泠掌心微微收紧，眸光死死钉在那位“神”身上。 祂像是察觉不到她的目光，又像是察觉到了却漠然置之，视若无睹。 于钟声祭乐中，低眉以慈眼视芸芸众生。 陆商泠抬手伸进袖中，轻轻将藏在她袖子里的蛊蝶取了出来。 蛊蝶栖在她掌心，翅膀张合，蓝光幽幽。 “去。”陆商泠敛眸命令，声音轻不可闻。 蛊蝶振翅的动作倏然一顿，须臾，乖乖听话照做，越过人群翩翩飞向祭坛。 陆商泠看着小蓝飞至祂身前，悠然自祂眼前掠过。 仿佛是被小蓝吸引了视线，祂微微抬首，目光追着幽蓝蛊蝶，倏然轻怔了一瞬。 旋即，祂再次垂首，隐在香火之下，无波无澜。 云婆继续主持着祭神仪式，陆商泠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伶仃静立，莹容清瘦，目光落在祂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直到—— 云婆双手举着香越过头顶，再一稽首。 “请——神血！” 一炷炷香被台下寨民高举，众人仰头望着神明，眼神狂热，虔诚跪拜。 “请——神血！” 一道道声音齐齐响在耳边，震得陆商泠耳朵发麻。 陆商泠呼吸微滞，眼睁睁看着祂自腰后拔出一柄苗刀，毫不迟疑地在自己掌心一划，任血滴进眼前的百蛊缸，以血喂蛊。 蛊虫顺着缸缘密密麻麻涌出，踩踏着足下尸首，昂首争饮着神血。 祂垂眸俯视，面容隐在那张慈悲面具之下，无过多情绪流露，叫人怎般也看不透。 陆商泠凝望着眼前这神圣又荒诞的景象，听着耳边寨民震天痴狂的欢声笑语，只觉胃里翻涌得厉害，恶心到想吐。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好一个被万民妄欲贪痴供出来的少年蛊神。 难怪岑芜要瞒着她。 【怎么会这样啊？！为什么重新识别了这么多次，系统显示的还是神啊！】 【可他明明是个会呼吸会流血、活生生的人啊！他怎么可能是神？！】 【这一定是系统出错了！】 系统099抓狂不已，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岑芜呢？】 头脑简单的099压根没把这“神”往岑芜身上想，毕竟系统界面上，岑芜的身份信息还停留在【前任圣女之子】 陆商泠没顾上搭理099，眼看祭神仪式即将结束，被寨民奉为蛊神的祂转身就欲离去—— 陆商泠手捂着心口，身形一晃，长睫轻垂，好似再也支撑不住，宛如一朵被雨打落的梨花，柔弱无骨，临风欲倒。 余光所及，袍角凌空划出一道弧线。 他越过一众心怀虚妄的痴民，大步径直向她奔来，在寨民惊诧无比的注视下稳稳接住了她。 熟悉的怀抱顷刻拢了下来。 陆商泠靠在他怀里，将耳朵贴在他的心口处，静静听着那急促乱跳的心跳声。 四周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欢呼之声戛然而止，只余阵阵凛然刺骨的冷意。 陆商泠冷眼无视着寨民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缓缓抬手探向那副刻着慈悲相的面具。 “不可！” 人群退至两边，云婆拄着拐杖蹒跚走来，沉声厉喝。 陆商泠指尖微滞，透过这副冰冷的假面，精准捕捉到了少年澄澈纵容的眼眸。 不再犹豫，陆商泠抬手按上面具。 见她如此胆大妄为，云婆将拐杖重重敲在地面上，“外族人，你敢？！” 陆商泠充耳不闻，一把揭下面具。 映入眼帘的，果然是她熟悉深爱着的少年模样。 “阿泠……” 岑芜嘴角微弯，笑容一如朝阳，眼底却沉着万古的慈哀忧戚。 陆商泠一言未语。 她抬手轻覆，替他缓缓遮住眼眸。